他捧着灯烛再度回身,眸光落在榻上,登时脚步一滞。
小姑娘娇柔蜷在枕被间,巴掌大的小脸儿伏在枕上,被暖黄烛光一照,更显柔美动人,些许散乱的乌黑发丝落在白皙脸颊,更衬的肌肤胜雪,白的晃眼。
穆琰缓步走过去,坐到榻边,低头检视她颈侧那一片红肿患处,他缓缓伸手,替她稍稍褪开领口。
指节不经意拂过她锁骨处的肌肤,他动作一顿,像是迟疑了一瞬,喉头轻轻滚动了下。
他低咳一声,仿佛要将胸腔里那点莫名燥热压下去。
穆琰垂眸,眼神幽深难辨。
温凉指腹蘸取一抹清凉药膏,轻轻覆上她柔长颈项那红肿不堪的患处。
药膏顺着他指尖的力道,被细细涂抹开来。
药膏冰凉,肌肤灼热,穆琰动作格外轻缓,生怕碰疼了她似地。
容宁昏沉中似乎也察觉到异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轻轻“嗯......”了一声,猫儿梦中低吟似地。
那一声婉转又微哑,令他指尖一颤。
他微微俯身,温凉指腹贴着那片灼热肌肤,由内至外缓缓旋转揉按,力道轻柔,很是专注。
药膏初抹时有些冰,容宁微微颤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穆琰手下动作一顿,眉心微蹙。
她这一缩,他不好施力,只得抬手按住她一侧肩头,轻轻将她扶正,让颈项展露得更清楚些。
她脖颈柔和修长,白皙细腻,此刻却像受惊的小兽,微微战栗着。
似猎物最柔弱的命门,毫无遮掩地袒露在猛兽眼前。
穆琰指间动作沉缓了下来,眸色渐黯。
他从未这样贴近过她。
近得几乎可以听见她微弱的呼吸,感受到她细腻温热的肌肤。
他喉头轻轻一动,眸光幽深,似猛兽在暗夜中窥见猎物,灼灼炽热,却又极力克制。
良久,他收回心神,低头继续替她揉抹药膏,动作轻柔,仿佛那方才那些一闪而逝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容宁忽地低低嘤咛了一声,纤长睫毛微颤,唇瓣儿轻启,“......”
穆琰察觉,动作一顿,俯身贴近她耳畔,低低问着:“想喝水?”
容宁神情迷蒙,眉头紧蹙,唇角轻轻动了动,喃喃出声:“......笙......”
穆琰指尖微僵。
他眸光乍冷,神情逐渐阴沉下来,缓缓侧目,望向她的脸。
容宁并未察觉,仍沉浸在梦魇中,低声呢喃着,“......笙...阿笙......”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几分哀求颤意,几乎带着哭腔。
穆琰眸色阴鸷至极,唇线紧抿。
他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去,可还未等他跨出一步,忽地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惊惶和本能地捉住了他的手腕。
容宁眉心紧蹙,泪音哽咽,“......阿笙别走......别...丢下我......”
第28章 相公
清晨时分,天光微熹,屋外偶尔传来几声轻轻鸟鸣。
容宁昏沉中悠悠醒转,脑中像裹着厚重棉絮,眼皮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睁不开。
她费了些力气,才终于艰难睁开一线眼缝,眼前却只是一片淡黄天光,模糊得像隔着层雾气。
她本能地想要翻身起床,才刚一动作,脖颈处便牵扯着传来一阵剧痛,像什么尖利东西生生钝嵌在皮肉里似地,连带着半边身子都痛得发晕。
她痛的闷哼了一声,声音虚弱的似猫儿低吟。
即便如此,屋外登时传来了脚步声。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抬眸望去。隔着纱帐,她隐约瞧见门帘被人从外掀起,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线走了进来。
暖黄晨光晕染了帘子,将那人的轮廓拉得极高大。
她脑子昏昏的,眼前人影恍惚,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
她唇瓣动了动,轻声犹疑开口:“......阿笙,是你么?”
那人脚步一顿,静了半瞬,继而又缓缓走近。
他走到床榻前站定,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轻轻掠起纱帐。
晨光斜洒,他的面容一寸寸落入她眼中,五官英挺冷峻,眉眼轮廓深邃清明,神情冷冽,令人望之心悸。
容宁怔忪望着他,心中一空,迷茫愣了一瞬,直到清醒骤然归位。
她认出他了。
那不是阿笙。
是那个藏匿在她家中,疑似背负血债,被朝廷通缉的要犯。
她唇瓣微张,心跳陡然加快,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爬升。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受惊小兽般缩进枕被间。
穆琰神色微敛,看着她那一瞬的退意,眸光不动声色地沉了几分。
“这么怕我啊?”
他嗓音低哑,缓缓俯下身来,身影倏然逼近,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容宁又往里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蜷成小小一团,想要将自己藏进枕被最深处似地。
穆琰望着她这幅模样,眸光微沉,抿唇沉默了片刻,还是抬手,一把掀开被角。
容宁怔了一瞬,下意识想抬手阻拦,却在望见他那双冷凝的双眸时,生生止住了动作。那一双幽深凤眸,似藏了千层雪海,蕴着森冷怒意,令人望而却步。
“别动。”他嗓音低哑。
她咬了咬唇,只得红了脸颊,强忍着乖乖任他拉开自己领口。
衣襟被微微拨开,凉意拂过肌肤,她身子僵了僵,羞得耳根滚烫。
穆琰神色专注,眉心微蹙,指腹贴上她颈侧那一片伤处,低头细细检视了一番。
虽还红肿着,但到底不似昨日那般触目惊心。
手指缓缓滑落,最后顺势撑在她床榻一侧,将整个人都半倚在她身侧,几乎将她困在了怀中。
他的气息太近了,带着清冽冷香,一寸寸逼人。
容宁蜷起手指,紧张地攥着锦被,睫羽轻颤,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他低低开口:“你方才,唤的谁?”
他问得极轻,极慢,却似冰凉刀尖贴着肌肤游走,一缕缕细细逼问而来。
容宁一下子胀红了脸,纤长睫毛乱颤,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我,我唤你啊......唤的...林笙啊......我不唤你,还......还能唤旁的什么人不成?”
穆琰闻言,冷笑了一下。
那笑意,似极寒之地卷来的风,直叫人心头发凉。
“是么?”
他身子又低了些,眸光犹如鹰隼,紧紧锁住她的脸。
她慌乱的眨眼,呼吸的节奏,颤抖的唇线,皆落入他眼底,无所遁形。
容宁只觉自己像被剥开了心思,当场尽数袒露在他眼前。
羞、怕、紧张、委屈,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她想要背过身去避开他,却又被他撑着,丝毫都动不了。
她睫毛垂了下来,唇瓣咬得殷红,分外难捱。
良久,许是她眸底的惊惧不适太过分明,穆琰望着她怯生生的模样,终是微微往后挪了些,撤回了撑在她身侧的手臂。
虽只撤开了一点点距离,却终究是放过了彼此。
“往后,不许唤我林笙。”
容宁一怔,抬眸看他。
“......哦。”
她声音软绵绵的,像小猫儿轻轻拂过的尾巴尖儿。
她不敢反驳,也不敢再冲他耍小性子,只得乖乖应了,目光怯怯,又似想说什么。
穆琰冷眼瞧见她欲言又止了半晌,才听她声音极轻地犹豫开口,像试探,又像是讨好:“那......那我唤你什么好?”
她抬眼看着他,眸光认真又怯弱,像是怕他不答,又怕他生气。
穆琰凝视着她,神色莫名一瞬后,眸底的寒意似在悄然褪去。
仿若雪峰轻化,冰川生春。
他狭长眼尾微弯,忽地轻轻促狭一笑。
“叫相公。”
容宁愣住了,眨着眼睛望着他,像是被谁点了穴道,久久没反应过来。
屋中骤然安静了下来,唯有窗外枝头上鸟雀的啾鸣隐隐传来。
她没有作声,只睁着那双清澈杏眸,望着他,唇角微张,一副懵懂模样。
这份长久的沉默,仿佛令空气都凝住了。
穆琰眸中难得的些许笑意,也像被风一吹,悄然散尽了。
他眉宇间的柔和神色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一层薄霜。
容宁察觉到气氛变了,心头一紧,悄悄咬了咬唇。
她原本是真没反应过来,可他这人情绪难测,喜怒全凭一时心意,若惹得他不快,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敷衍敷衍他得了。
如此想着,她垂下眼帘,低低轻唤了一声:“......相公。”
语气干巴巴的,连尾音都没上扬半分。
可即便这样,穆琰的面色还是柔和了下来。
他别过脸去,喉头微动,轻轻咳嗽了一声。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像要掩盖耳根迅速攀上的微微红晕。
容宁瞥见他这副模样,心底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