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80)

  褚渊见她如此,长舒一口气,“那我便放心了。”

  回头命人去拟一份相门户草帖,搜罗上全朔州的青年才俊,让阿禾慢慢挑。

  不对,范围再放广些——整个西北。

  褚渊面上泛着沉思的神色,显然正在深思熟虑。

  青年面容俊美异常,剑眉下的双眸如同墨玉,如画的眉目却被一道狰狞刀疤生生破坏。

  檀禾看着他,一时间五味杂陈,她小心抬手触碰上:“阿兄,这疤还会疼吗?”

  战场上兵刃冷血,无时无刻不危机四伏,兄长恐怕与殿下一样,身体上也是伤痕累累。

  轻柔慢语的一句关切响起,褚渊一愣,立刻忘了想为她相看夫婿一事。

  他嘴角轻扬,轻描淡写地说:“不疼,这点区区小伤,不妨事!”

  眉上的伤疤是他刚上战场留下的,那时毛头小子一个,躲闪不及,叫提也古手中的弯刀挥在了他脸上。

  照疤痕深度来看,当时定然已是深可见骨了,檀禾看得心头揪起。

  僵蚕和丹参能祛疤,这两天试试能不能制出药来。

  ……

  这间空置多年的冷清闺房,因主人的到来瞬间焕起了生气。

  褚渊安顿好檀禾后,本想带她熟悉一下王府,再去祭拜爹娘,却不曾想被一声急禀叫走了,说是两军演武大事在即,他需要亲自操练兵士。

  “阿兄,你去忙吧,军中之事耽搁不得,”檀禾勾唇笑道,“往后时日多的是,不急在这一时。”

  褚渊低头看着她,不大放心地说:“那我叫姆妈去调几个丫鬟在你身侧伺候。”

  这话一出,檀禾的头摇的就跟拨浪鼓一般。

  她忙不迭摆手:“不必麻烦,我一人即可,况且,我有黄雀陪着呢。”

  “那成。”褚渊听了这才作罢,又再三交代,“需要甚就去找姆妈和钟伯,阿兄会尽早回来。”

  送走兄长后,檀禾方才细细打量着闺阁四周。

  但见屋室雕梁画栋,布置陈设琳琅满目,墙面上挂着的琴棋书画,雕花屏风,榻上丝绸绣品皆是精美绝伦,每一个物件都凝聚了用心和思念。

  目光定在妆台摆放的物什,檀禾眼睫微动,眸中流动着恍惚怆然。

  那一锦盒中尽是小红鱼,每一道刻痕渐进娴熟,直至再无半点瑕疵。

  妆奁里的幼孩玩物也塞得快要溢出来。

  睹物思人最为沉痛,她是知晓的。

  而兄长这些年独自一人背负着他们的丧亲之痛,血海深仇,过得该是怎样的悲痛和孤独……

  风过长廊,阵阵清脆好听的铃响起,打断了她酸涩悲怆的思绪。

  透过洞开的雕花窗,檀禾转眸看去,廊檐下悬挂的小鱼风铃,正轻摇晃动。

  鱼尾摇摆不定,悬铃轻撞作响,声声召唤着曾经的亡人。

  隔着深深庭院,元簪瑶打眼一望,正见一美人立于正屋窗格内,白璧无瑕的面容像一幅框在光影中的画卷,浮动着潋滟辉光。

  元簪瑶怔了怔,竟以为是出现了幻觉,生怕自己是认错人,忙凑近仔细瞧上几眼。

  还真是檀禾!

  元簪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她激动得哇哇大叫:“阿禾,你怎的会出现在此?”

  檀禾抬起眼帘,竟是簪瑶。

  她粲然一笑:“我正想去问姆妈,你住在府中何处呢。”

  说罢,檀禾提裙向外而去,在元簪瑶身前停了脚步,一把握住她的手。

  “簪瑶,我找到亲人啦!”檀禾忽地抛却了伤感,同她欣喜不已道,“镇北王,是我亲兄长。”

  元簪瑶想起来了,阿禾来朔州正是为了寻亲。

  她神情惊诧,感慨地“啊”了一声:“难怪,难怪你们都生得这般好看,真是太好了!那我兜兜转转岂不是正住在你家!”

  阿禾兄长是她救命恩人,换言之,阿禾也是。

  元簪瑶望着她的笑颜,笑嘻嘻地拥抱了一下她。

  “是啊,如梦般,兜兜转转我也回到了这里。”檀禾垂下眼睫,轻轻的,低低地道。

  ……

  地处朔州东北角的大营内,遥见兵戈森列,旌旗飘扬。

  校练场四周竖着兵器,洋洋洒洒上百余人正在紧张的操练着,雄兵烈马,激起尘土飞扬,

  演武备战之后,就要集中兵力去攻赴北临。

  北临人以骑兵为主,若不速战速决,届时恐怕会形成拉锯战。

  营帐内,谢清砚与褚渊共商粮草辎重,一旁在场的是双方亲信的武将。

  所谓兵马未到,粮草先行。

  当年元大将军战死朔州,正是后方粮草不济所致。

  褚渊道:“为了剑指北临的这一日,这些年臣派人大范围屯田,垦种荒地,再加上殿下所带的,粮草不成问题。”

  谢清砚抬眼看向身侧,吩咐下去:“既然如此,李铎,后日你带两千兵马将粮草辎重运输至岷州。”

  李铎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四方桌案上,谢清砚缓缓将兵防舆图展开,指尖顺着蜿蜒纵线,定在边境和北临王城,道:“待一切妥当,大军分拨成两路,正面进攻,后方突袭,共围王城。战不殃及平民百姓,包括北临。”

  褚渊颔首,眼中流露出滔天恨意:“我只要老单于和提也古的人头。”

  这些年老单于缺龟缩在王城不敢出,提也古也狡猾如狼。

  只要擒杀了他们二人,剩下的北临哪怕不再进攻,也会被各部族分瓜得四分五裂。

  直至将近天黑,营帐内灯烛燃起。

  褚渊眯眼看去,忽地“嘶”了一声,莫名其妙来了句:“天色不早了。”

  像被戳中似的,谢清砚敛眸,脸色沉下来。

  于是,褚渊朝他深深一揖,歉然笑道:“臣答应妹妹要早归一同用晚膳,恕臣失礼,先行告退。”

  谢清砚沉默了一息,冷声,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明日晌午。”

  褚渊边退边打着哈哈:“自然,自然。”

  嘴

  上应着,心里却道想得美。

  余下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忽觉出不对劲来,碍于两人威严,不敢议论。

  方才还相谈甚欢,下一刻怎的又陡然势同水火了?

  且这样的局面转变已持续快三日了。

  怪哉怪哉。

  一旁的穆大壮早觉出褚渊这几日反常得很,大步追上前去:“王爷,你啥时候有的妹妹,莫不是想偷溜编造出来的?”

  褚渊脚下步伐未停,没搭理他。

  穆大壮紧追不放,苦口婆心想点醒他:“你这话术用了数不下五回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殿下他不傻!”

  每逢午晚饭,就搬出这两句话,他作为王爷一营的将士,深感尴尬和丢脸。

  褚渊倏地停住,生生忍住手痒想揍他的冲动,“一边去,别耽搁本王的时间。”

  除了府中之人,极少有人知晓他还有妹妹,且他还未对外告知。

  穆大壮一脸“彻底没救了”的表情看着毅然远去的背影。

  倏忽已至第三日晚,镇北王府不见有任何放人的迹象。

  初秋的夜雨带着寒凉,细细密密地落在屋瓦房檐上。

  沉寂如水的书房中,谢清砚长身玉立,就着书架烛火,徐徐展开黄雀递来的信件。

  其上是檀禾这几日来在王府的一言一动。

  祭拜先镇北王夫妇,研药,同元簪瑶玩闹……

  直至视线落定在最后几字上——镇北王欲要挑婿相看。

  谢清砚的眉头拧起,眼底闪过一抹阴戾。

  第67章

  雨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整个天地一片冥昧恍惚。

  屋内熏香袅袅,檀禾躺在床上,拥着被衾,呆呆地望着床架上镂雕的金漆吉祥纹案。

  一条纤细小腿搭垂在床榻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脚尖一摆一摆的。

  灯架上烛火高照,映照着大片比新雪还白腻的肌肤。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她八成已经快睡下了。

  可今夜,檀禾满脑子都是那道身影。

  许是夜雨清寒,亦或是几日未见,檀禾实在想念他,以及热乎的身体。

  屋外风雨声更浓,风铃响个不停。

  满耳的银铃声中隐约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响动,穿透过紧闭的门窗,传入檀禾耳畔。

  檀禾不由望一眼屋门方向,凝神一听,依稀能分辨出来是闷闷的敲叩。

  一下,两下,不轻不重的。

  是有人在叩门。

  檀禾迟疑片刻,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时辰,兴许是迟迟未归的兄长来找她。

  于是,檀禾对外扬声:“来了,你稍等我片刻。”

  她赶紧爬起身,披衣下床,趿上软鞋朝外走去。

  脚踩在羊绒毯铺就的地砖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着烛火,檀禾看清,雪白的窗纸上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轮廓。

  门闩被拨开,吱呀一声,屋门刚敞开条缝,水气便瞬间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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