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4)

  只是冯荣禄闻言,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迟疑片刻。

  诊脉?老夫人?

  能跟在太子身边近身伺候的必然是个人精,他惯来会琢磨人心思,见她丝毫未露出身为药人的惊惧窃恐,转瞬明白了其中缘由,料想是那檀家夫妇欺瞒了她。

  冯荣禄这人长的讨喜,像极了壁画上慈祥憨乐的笑面佛,让人生不出丝毫戒备之心,平日里也是笑脸迎人,实则背地里各种阴人。

  就譬如此刻,他敛下心神,也不否认檀禾的话,顺势笑道:“这是自然。女郎一路舟车劳顿,老奴先带您去休息。”

  瞧着这药人神态从容不迫,说话温静清和,冯荣禄倒也是以礼相待,究其根本还是这张脸。

  谁能忍心。

  沿着绿藤缠绕的夹道小路,穿过四五重庭院,冯荣禄领着檀禾去了一处偏殿,说:“女郎好生歇息。”

  檀禾跟在其后呵欠连天,道了声谢。

  她这段时日的确是累极了,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环境,恨不得倒头就睡。

  屋内并无繁复装饰,却处处透着精致,许是早早有人洒扫清净过,不见半点积灰。

  暖黄烛火晃得檀禾越发困顿,草草沐浴一番后便疲惫地倒在床上,身下的被子干燥柔软又暖和,她忍不住卷起来滚了一圈,将自己裹成蚕蛹状,随后贴着墙蜷卧而眠。

  檀禾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如潮水般向她涌来,似有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口,难以呼吸。

  檀禾艰难喘息着惊醒,眼前阵阵发黑,心口淤堵得厉害,半晌没缓过神来。

  她清楚自己这副身子的情况,应该是又犯病了。

  平复了片刻,她掀开被褥赤足下床,找出药箱里携带的药瓶。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檀禾探了探渐趋平稳的脉象,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屋外天光大亮,鸟雀啁啾。

  她甩了甩依旧昏昏沉沉的脑袋,想起要为吴老夫人请脉。

  许是听到动静,屋外传来一声询问。

  “女郎醒了?”

  是昨晚那位老者。

  檀禾应了一声,屋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行青衣侍女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托盘。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自己便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人操控着梳洗换衣。

  等檀禾反应过时,那群侍女已训练有素地躬身退下了。

  和铜镜中一脸懵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檀禾提起曳地的裳裙,步履缓缓朝外走去。

  冯荣禄正候在门口,见她出来,还是那副笑脸:“女郎还请随奴婢来。”

  她安安静静跟在后,无意抬眸,目光扫过四周,这才发现吴府大的出奇。

  殿宇错落有致,楼阁紧密相连,黄瓦朱墙,廊柱上雕镂着无数的祥云瑞兽,目之所及之处雕阑花瓷,万卉中出。

  她幼时和师父住在檀府,印象里檀府也是朱门深院,庭院雍容,但比起吴府差得远了。

  檀禾只当是上京吴家富庶,丝毫不疑有他。

  穿过蜿蜒游廊,踩着白玉台阶而上,迎面是座深广巍峨的殿宇,殿门虚掩着。

  “女郎稍等片刻,容奴婢进去禀报一声。”冯荣禄放下一句话后,便往殿内走去。

  “好。”檀禾点了点头。

  她安静地站在殿外等着,徐徐和风若有似无地吹拂在身上,很是舒适。

  倏地,檀禾打了个寒噤。

  她搓了搓手臂,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晴光正好。

  奇了怪了。

  内殿里,冯荣禄不敢有瞒,将自己从乌阗檀家要了个药人的事一一禀述。

  “照你如此说来,谢承均喝了这么多药人血,他该是金刚不坏之身才对。”谢清砚视线淡淡地落在冯荣禄身上。

  谢承钧便是乌阗造反的岐王,本要押入死狱等候凌迟的,哪成想狱中病发暴毙身亡,倒是便宜他了。

  谢清砚继续道:“冯荣禄,孤看你胆子也是越发大了,什么人都敢往东宫里带。”

  他语气平淡,看着冯荣禄的目光却极为凌厉。

  冯荣禄一震,当即跪下,垂下头颅道:“是奴婢欠虑,乞殿下责罚。”

  “罚俸半年。”谢清砚看他一眼,“下不为例,否则,绝不轻饶。”

  “谢殿下开恩!”

  谢清砚知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头疾,并未过于降罪。

  不过传闻中的药人血能医身疾,实在虚妄荒谬。

  冯荣禄觑眼看着太子,踌躇不定,小声请示:“那……人,奴婢是再给送回去?”

  话落,又对上太子那彷佛看蠢货的眼神。

  冯荣禄眉心一跳,猛地会意。

  京城里或明或暗之处,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只怕不出今日,东宫进了个药人这消息便会不胫而走,届时有心之人必会拿这做太子文章。

  再者,如今这情形,那药人出了东宫就是死路一条。

  冯荣禄细思极恐,深知自己此举犯了大错。

  他没敢再开口,缓步退了出去。

  “等等。”冯荣禄刚走到门边,听见身后传来声音,“让那药人进来。”

  冯荣禄唯唯应下,走到殿外,示意檀禾进殿,自己则退守在外。

  檀禾独自走了进去,踏进殿内的那一刻,那股莫名的阴凉感又陡然袭上来,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向里走去。

  举目四望,空阔疏朗的殿中冷飕飕的,不见一人。

  玉楹珠帘,绡纱影重,玉石地上铺了一层厚实的绒毡,几只鎏金狻猊香炉安静吐着清烟,空气中萦绕着淡淡松香。

  她略有些迟疑地闻了下。

  是静魂香,而且剂量很重,重到她这副本就孱弱的身体闻了便开始头昏脑涨。

  这静魂香,顾名思义有让神魂安定、藏血止疼的功效,但是用多了也会反噬伤身。

  檀禾有些奇怪,吴老夫人究竟生了什么病,需要用到这么重的量。

  四下里依旧幽阒无声,但她隐隐发觉现在的情况好像不大对劲,从进来便觉得异常压抑,似有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令人肌肤发紧,脊背生寒。

  檀禾陡然在熏炉前站住。直觉告诉她,这里很不对劲。

  她本能地转身欲离开,却蓦然撞入一双寒潭深涧般的幽眸。

  离她几步远的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

  檀禾瞳孔猛地一缩,吓得心脏怦怦跳。

  清晨熹光折射下映照出一张俊郎无双的面容,眼前

  男人一身玄色衣衫,玉冠束发,神情淡漠地看着她。

  檀禾呼吸微屏,眼睛一眨不眨地着对面男子,压下心中万千疑虑。

  四目相接,隔着柔和的光影,谢清砚见她犹如林间惊鹿般,瞪着湿漉乌漆的眼睛与他对视。

  漆黑广袖中探出一只干燥冰凉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

  少女被迫仰着脸,唇色极淡,长睫轻颤,衬得眉眼有种精致的脆弱,倒真像是药罐子里泡出来的。

  此刻,那双清澈漂亮的眸子里映出他的面容,谢清砚在她瞳孔里看见了茫然和困惑,还有一丝警惕,唯独没有惧怕。

  他一时竟觉新奇,微微低俯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真能医世间奇症?”

  谢清砚试探发问,语气中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确是浑然不信。

  微凉的气息喷薄在颈间,似有羽毛轻抚刮蹭,顿时浮起一片细小疙瘩。

  檀禾呼吸急促,她张了张口。

  并非是她不想说话,只是檀禾一时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她那本就未痊愈的身体,被静魂香和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刺激得更重了。

  耳边一时金鼓嗡鸣,喉间阵阵血腥气往上涌,檀禾紧抿唇,忍着咳嗽。

  谢清砚眸光微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嗯?还是个哑巴。”

  谢清砚扯了扯嘴角,像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奇事。

  哑巴也好,不会扰人。

  谢清砚感受到她轻轻颤栗、挣扎的身体,淡淡看了一眼,随后松开手。

  原是桎梏她的手掌此刻撤去,檀禾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眼前骤然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后,人止不住朝前栽去。

  怀中突然砸下一个软软的物体,谢清砚不得不将人揽住,止住她的继续下坠之势。

  他垂眸看着抵在胸前的脑袋,脸色沉得可怕,眸中闪过转瞬即逝的寒芒。

  第3章

  檀禾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已是时近晌午,光照一室。

  脑袋不再晕沉,整个人神清气爽,她打着哈欠,使劲伸了个懒腰。

  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她还以为自己身在竹楼里。

  映入眼中的是古锦斑斓的烟罗帐,长长垂曳至地上,檀禾一怔,很快意识到这是她初到“吴府”时歇息的地方,她心底渐沉。

  当日吴氏来找自己的情形重新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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