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10)

  谢清砚执起翻看,上面无一不是御史批评太子竟啖饮人血,何来王法人性。

  仁宣帝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微微抬手,接过杨延呈上来的茶,端茶轻啜,“你带回药人一事,如今朝廷上下皆是注目。”

  谢清砚依然雍容自在,扔下奏折,淡淡一笑说:“哪来的什么药人,不过是儿臣南伐乌阗时看上的一美人,怎知带到了上京会被传成这样。”

  “哦?”仁宣帝微微皱眉,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清砚,目中掠过一缕疑色。

  “既如此,那朕要命人好好查查,谁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传出这等谣言,那些个朝臣也当罚,不议政事,竟如长舌妇般乱嚼舌根。”

  谢清砚含笑:“那儿臣先谢过父皇。”

  “如此也甚好,拖了这些年的择妃事宜是该提上日程了。”仁宣帝看了眼他,似是欣慰终于铁树开花了,又道,“老二家的小子都能满院跑了,再看看你,当真要孤家寡人一个。”

  谢清砚面不改色:“父皇说笑了,儿臣一快要入土的人,怎敢娶妻耽误人芳华。”

  话音方落,仁宣帝顿时沉声斥责:“休得胡言!”

  “那日李言钦瞧过,儿臣这痼疾无医,确实是要命不久矣。”

  谢清砚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太医署那一群庸医,朕养他们有何用!”

  一来一去间,皇帝倏地爆出声声剧烈的咳嗽,手捂着心口急急喘息,惊得杨延快步上前搀扶,连忙为他顺气,一边提醒。

  “皇上您这风寒将将愈,可万不能再动这般大的气了呀,龙体要紧!”

  仁宣帝闭目靠在榻上,许久后,神情看上去稍稍缓和了些。

  谢清砚敛目,此刻面上无任何表情显露。

  在他睁目之际,谢清砚起身肃立一旁,低低地道:“天色已晚,父皇歇下罢,儿臣先告退。”

  仁宣帝颔首,朝他拂了拂手。

  谢清砚转身离开,忽听一道追响在耳畔。

  “皇儿莫要担心,天下奇人甚多,父皇定为你找到这医治之法。”

  他停下脚步,回身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出了紫宸殿,谢清砚蓦地冷下脸,神色阴鸷。

  在出宫的路上,冯荣禄从鼻孔里哼了声,跟后嘴里咕哝着。

  “那杨延跟个麻秆儿似的,扔炉里烧炉子都嫌磕碜。”

  “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演,将这两人扔戏台上,一唱一和,估摸着看台下日日都能座无虚席。”

  冯荣禄咬牙切齿,话里话外,无丝毫对这天下九五至尊的敬意。

  谢清砚沉沉瞥了他一眼,那意思似乎在说今夜发生这一切拜谁所赐。

  冯荣禄闭了嘴,惭愧低下脸。

  都拜他私自做主从乌阗带回个人。

  不过,倒也是误打误撞了,要是没有檀女郎,怕是至今还不知道这头疾是什么。

  行至东宫,冯荣禄有些迟疑地轻声问:“殿下当真要用檀女郎说的……血什么引?”

  谢清砚徐徐地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冯荣禄挠挠头,他倒不是有怀疑女郎的意思,只是,听她说的那般险恶,万一稍有不慎……

  呸呸呸!

  冯荣禄心底赶忙呸了几口,止住胡思乱想。

  东宫,谢清砚径直回到书房,正见黄雀三人候着。

  “可有受伤?”

  三人齐声:“回殿下,不曾。”

  他们同是影卫成员,与黄雀、玄鹤身在明不同,朱鹮、乌鹫两人一直都被太子安排

  隐在东宫暗处。

  黄雀另道:“刺客共有五人,身上无任何特征,且剑上正如檀女郎所言,无一例外都淬了毒。”

  究竟是哪方派来的,还不得而知。

  这些腌臢,蹲了这么多天,总算憋不住出手了。

  谢清砚点了一点头,话锋一转问:“她呢?”

  黄雀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殿下问的是檀禾。

  “女郎已经睡下了。”

  黄雀临走时,还偷摸撩帘看了她一眼,怕她经历晚上那一遭腥风血雨会害怕,结果睡得那叫一个香。

  心底不由啧啧称奇。

  真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动分毫。

  谢清砚目中微光一闪,回想起刀光剑影中,她神情坚定,明明身子颤得不成样子还能潜静从容地提醒。

  的确不同寻常。

  ……

  翌日,晴光潋滟,暖风和煦。

  檀禾果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精神饱满地伸了个懒腰,昨夜里发生的一切早已抛之脑后。

  甫一开门,抬眼见廊下被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手中各持托盘,其上大小锦盒堆叠,各式锦缎罗裙,金簪玉珠。

  檀禾愣住,迷茫看了一圈。

  冯荣禄一见到她,脸上露出无比歉然的笑,郑重道:“女郎安好,先前多有得罪,奴婢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如今在这东宫里,女郎是仅次于太子殿下的金尊玉贵,冯荣禄恨不得将她供起来。

  檀禾知他说的应是自己从乌阗来到这儿的事,她垂下眼,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

  冯荣禄见她不语,抽出那张笺纸,转开话题道:“昨日女郎给的这药方,东宫恰好也有一药房,只是无医者,可否再劳烦女郎随奴婢去抓药?”

  这回,檀禾点了点头。

  “好。”

  冯荣禄领她去了又一殿阁,推开屋门,各异药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屋内,药柜靠墙贴立,林林总总的小抽屉上贴满药名,不仅数量繁多,且名贵。

  檀禾面露惊喜之色,那双乌目陡然亮得像猫儿一样。

  比起人,她更喜欢和这些药材打交道。

  冯荣禄见她欢喜,解释:“殿下用的药从不经外人之手,因而东宫才设有这间药房。”

  檀禾其实没大听清他说的话,她情不自禁地一个一个抽开,乌灵参、地茶、蛇不见、独金鸡……

  甚至还有一些她只在药籍上看到过的奇珍异宝。

  她有些飘飘乎然,脑海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

  好半天才想起还要为太子抓药。

  她随之慢慢恢复冷静,又乐颠颠地抓起戥子,在药柜前来回走动,一一将药取出。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檀禾跟随冯荣禄前去书房给太子送药。

  书房之内,轻烟香袅,静得落针可闻。

  书案旁静坐一青年,背影笔挺如松鹤,清瘦颀长,又自带威仪。

  檀禾脚步微顿,移至离太子几步开外的地方,有事想和他商量。

  她学着他们对他的称呼,抿唇轻声问:“殿下昨日说的还算话吗?”

  谢清砚看她一眼,清冷深湛的眸里掠过不明所以。

  “……就是药房里的那些药材,我离开的时候能否带上些?”

  她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昨日已经说了什么都不用,今日便反悔。

  但那些天材地宝,有些可能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再遇上的。

  她真的很想要。

  檀禾抬眼看他,目光期期,一泓秋水似的眸子盛满希冀。

  见他忽然皱起眉头怪异地看着自己,檀禾怕他是觉得自己提的要求过分,于是伸出手,比了半个指盖大小,再次道:“我不都带走,每样只抠这么点儿。”

  谢清砚心中一滞,竟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良久,口中缓缓吐出僵硬的几个字:“你都搬空也无妨。”

  一声轻灵欢喜的声语在耳畔响起。

  “谢谢殿下。”

  檀禾唇角漾开笑意,眉梢都洋溢着鲜活生动,连带着本就妖冶的容颜更显摄人心魄,明妍不可方物。

  那笑如蜻蜓点水般落在谢清砚眼底。

  第8章

  檀禾好似又回到了望月山,周边开始充斥着各种药材。

  自从得了太子应允后,除了每日三餐,加之午后会挪出来晒晒太阳,她从早到晚窝在这药阁中。

  临近傍晚的日头微弱,透过格扇照得整个屋子都是晕黄的,檀禾欺霜赛雪的肤色笼着一层微微柔和的光泽,似是山中雪玉。

  面前长几上药籍堆叠,抽匣错列摆放,一旁炭炉咕噜冒着缭绕青烟,清苦药香阵阵。

  她垂首低眉,神情专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中的事。

  已经是第三日了,汤剂还有最后一碗。

  明日她得给太子种下血蚀引,当务之急,她要配好固心药,以防中途毒发会严重损坏心脉。

  黄雀抱臂守靠在门旁,庭院虫鸣声声,混合里头药臼子“笃笃”的捣药声,静听片刻,又是碾药滚子压过药槽发出细微的迸裂声。

  一刻未歇。

  须臾后,轻柔的一声从里传出。

  “黄雀,能否帮我个忙?”

  黄雀“诶”地应声,向里走去。

  檀禾终于忙活完,站起身,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你帮我,将这些碾磨好的药粉分置在笺纸里,再一一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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