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堪折_瓶子阿【完结】(74)

  孟氏的死对于忠王府并没产生任何影响,太阳照旧从东边升起,将淡金泛红的光芒铺满整座长安,这座当世最为繁华的都城逐渐从睡梦中苏醒,随着三百声鼓擂得震天动地,坊市间人头攒动,宵禁解除了。

  一滴晶莹的露珠从柳树枝头滑落,碎在地,转而被翘头履碾入尘土里。

  忠王府里奴婢们对孟氏的离去只字不提,那座竹林里的小院也被彻底的锁了起来,至于月盈,自那以后也再没见到过。

  元桃推门出来,将梳洗过的水泼在后院草从里。

  后院奴婢们对朝堂之事向来不甚了解,偶有几句闲谈碎语,“庇护太子的张九林被贬到漳州”,“与惠妃亲密的李林甫成了首席宰相”,话有所指,无外乎太子已经失势,东宫即将易主。

  伴随着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仁王李涟正筹备举办一场盛大奢华的婚礼。

  圣人诏书业已下至杨家,“尔河南府士曹参军杨氏小女,公辅之门,清白流庆,诞钟粹美,含章秀出。固能徽范夙成,柔明自远;修明内湛,淑问外昭。是以选极名家,俪兹藩国。”

  奴婢们凑在一起,讨论着李涟与杨家小女是多么郎才女貌,时而感慨即将举办的那场婚宴还会多么奢华盛大,自己是否有幸参加,一窥杨女芳容,再者有幸兴许还能在宴上寻个簪缨子弟做如意郎君,余生再不受磋磨。

  “去马场呀!小元桃!”李嶙三步并作两步而来,少年筋骨利落,俊朗如日月,假以时日也必是个姿容出众的美男子。

  李嶙进了屋,四下搜寻定神在元桃身上,笑吟吟坐过来:“今日天气清爽,最适合去马场,我将凌云让给你,教你打马球,如何?”

  他隔三差五的就会跑来她这里,天气炎热时,他拉着她去山涧消暑,天气清爽时,他拉她去马场骑马兜圈。

  睦儿起初不满得很,渐渐也习惯了,她没什么妒忌心,妾有情,郎无意,赶紧另寻明路,只将目标投向了旁人。

  这会儿睦儿向元桃投来一计目光,她们俩早就商量好了,元桃瞧着李嶙殷切明亮的眼睛,顿了顿,清清嗓子:“永王,奴婢……奴婢也想去仁王婚宴上瞧瞧,还有睦儿,我们都想去。”

  她开口求他,这倒是稀罕事,李嶙眉毛一翘,少年郎的洒脱和明朗挥洒的淋漓尽致,道:“这有何难?”

  睦儿又偷偷朝元桃使了个眼色,元桃连忙又问:“那是不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贵族公子们都会去?”

  李嶙说:“这是自然”不免警惕的睃巡着她:“你关心这干嘛?”声音一高,不免戏谑:“怎么?你是想要攀高枝,你去攀他们作甚,都是不入流的货色,你来找本王,本王可是货真价实的藩王。”

  元桃连忙说:“我何时这么说过了”窗外桂花探了进来,馥郁香甜。

  李嶙对睦儿说:“那你是你喽”说得睦儿脸忽红忽白。

  李嶙倒是毫不在意,一双眼欲盯着元桃又有些矜持,只道:“你怎么不去求三哥呢?你是三哥的婢女,我带着算怎么回事。”

  去求李绍吗?元桃忽又想起他那张似笑非笑,温柔中带着冷峭的一双眼,她才不愿意去求他,自从她得知孟氏的死是他一手筹划以后,她难免开始恐惧他,虎毒尚不食子,可想他的那颗心该是何等残忍薄凉,只觉得自己此前是瞎了眼,会觉得他心地也还仁善,道:“永王若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非为难永王。”

  “别!”李嶙脱口而出,拉住她的手腕:“先去马场,仁王婚宴的事,你尽管放心,你们两个我都带着,这还不行吗?”

  元桃眼睛倏忽一亮,蛾翅般的睫毛扑簌扑簌,道:“说好了?”

  “说好了!”

  ……

  太阳还没有升到最高处,正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候,李嶙将凌风从马厩里牵出来,这才半个月,凌云竟又高大了许多,骨骼粗壮,有点汗血宝马的架势在了。

  李嶙一手执辔,一手向元桃伸过来,春风满面对元桃说:“上马吧。”

  元桃默了默,将柔软纤细的手递到他的掌心,嘟囔说:“奴婢岂敢,竟令永王扶我上马。”

  李嶙取了装着马球球棍的筒子挂在马背上,边将皮带子叩紧,边调侃她道:“不敢你不是也照样上马了?”

  话落,凌云前脚掌猛然离地,元桃到底欠火候,吓得登时小脸惨白,李嶙说:“你抓稳”撩开袍子翻身上马,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少年的血热的灼人,是和李绍截然不同的气息,像是山崖边的飒爽的风。

  李嶙从她身后抓紧了缰绳,驾轻就熟控制住凌云,热热的气息洒在她耳后,声音明朗如朝阳,道:“我们李唐江山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不要说皇子,就是公主,宗室,也都善骑射,你仔细学着点,以后我好带你去打杨骁。”

  见元桃糊涂样子,粉琢玉砌的脸颊分外柔软诱人,李嶙心下一动如吃了酒,在她身后驱着马说:“安阳郡主杨骁,她还抽过你一鞭子,怎么你连这都忘记了?”

  元桃白玉似的面颊浮现一抹红,他离她属实太近了,贴在一起似的,连呼吸的起伏都能够清晰感受到,男女有别他不知晓吗?嘟囔说:“没忘记,打她吗?”

  李嶙笑着挥手从桶中抽出马球杆,双手将她一围,彻彻底底将她拥在怀中,贴着她的侧耳,握紧球杆,全神贯注道:“马球场上打她!”

  马场外绿油油的草铺满地,几朵白色黄色的野雏菊开得正盛。

  ……

  即将当新郎官的李涟,眉宇里都流露着喜气,他心情大好,坐在堂里和一母同胞的妹妹兴乐公主的驸马杨绘对棋,房门窗门四开,鸟落在房檐上,啾啾求爱,他也不觉得烦,黑子白子纷纷落下,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一屋子的奴婢,有用香熏大婚喜服的,有给盆栽里的花修剪枝叶的,还有擦拭书柜屏风的。

  杨绘白子落盘,只道:“仁王这棋走的,漫不经心,瞧这黑子,若是再心不在焉,可是要被我这白子给吃了。”

  李涟恍然回身,瞧这棋局,已显露出七分败意,但是也不急不恼,只笑着作罢,道:“今日不下了。”

  杨绘一手拄腮细细端详李涟,只道:“如愿抱得美人归,要做新郎官的人,果然是容貌焕发。”

  李涟被说得有些腼腆,挥手屏退奴婢们,剩下一盘显露败局的残棋,肃了语气,道:“你过来是专门为打趣我的吗?”

  “怎么会,我是专程来道喜的。”杨绘笑说。

  李涟语气平平,取了盏茶,说:“圣人赐婚旨意刚下的时候,你不是已经道喜过了。”

  “此喜非彼喜。”

  李涟正举着茶盏欲饮,不由停顿瞧他:“此话怎讲?”

  杨绘洋洋洒洒向后一靠:“东宫最近不太平。”

  李涟沉了眼帘,冷峻道:“张九灵被贬到漳州去了。”

  唇亡齿寒,此刻李瑛相比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杨绘故作深奥:“这只是其一。”

  “其二呢?”

  “裴耀卿病重了。”杨绘笑得极阴,“大唐宰辅的位置,眼见空了两个。”拨弄着腰上玉佩,细数盘点着道:“张九灵中书令的位置被李林辅占了,原本的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是李林辅一手提携的牛仙客,现下裴耀卿

  病了,这侍中的位置不知要让给谁来做?”

  杨绘试探着说道:“李相的意思是,侍中这个位置,最好也是我们自己的人,如此朝中便再没有太子的人了。”

  李林辅一手好谋划,将东宫逼得无路可退,杨绘咂舌:“听闻东宫最近颇多怨气,若是裴耀卿也不在朝中,那可真是孤立无援了,不过东宫易主,也没有那样容易,总要揪点太子的过错出来。”

  李涟问:“李相是什么意思呢?”

  杨绘淡淡一叹气:“无凭无据,不管以何理由参太子都不过隔靴搔痒,过犹不及,反而会引得圣人厌恶,太子总要真有点过错,他们如今已经自乱阵脚,只差那么轻轻一推,百尺高楼必将轰然倒塌。”

  李涟沉着脸没有说话,他其实有凭据,那个吐蕃奴就在薛耀府里,可是大婚在即,他不想被任何事情影响,也一直分不出心来,只想着把杨家女顺利迎娶进府中,他的婚宴绝不能出分毫差错。

  “仁王,仁王。”

  听见杨绘试探的语气,李涟恍然回神,道:“这件事容后再议。”

  李涟举动悉数落在杨绘眼中,杨绘起身走到李涟身侧坐了下来,一手搂着李涟肩膀,似引似诱:“仁王,东宫和大婚,这两件事互相也没什么影响,当今圣人凭借两次兵变方能神器在手,他最怕的是什么?自然也是太子藩王与手掌兵权的边关武将私下暗通有无,此乃圣人大忌,这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见说这件见李涟仍无甚兴趣,幽幽地又说道:“难道您甘心杨家女永远只做个藩王王妃吗?”

  李涟眼中光芒忽亮。

  杨绘心下暗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下最忌讳优柔寡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趁着李相正手握大权,惠妃圣宠正盛,您再好好想想。”拍了拍李涟肩膀,重复道:“再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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