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将她窘迫收入眼底,淡淡说道:“架子上挂着的是我的袍子,你取了披上。”
元桃听话照做,披上袍子安静坐在案几另一侧,袍子上面还留有沉香味,丝丝缕缕裹着她的身体。
李绍摊开书,取了纸笔,道:“可还能研墨?”
元桃点点头,将壶中清水到了些许,轻轻将墨研开。
“你也看了这么多日书,可以告诉我何为仁?”李绍问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墨般深,似乎能看到她心里。
蓦地,她摇了摇头。
李绍说:“仁者,要有仁慈,爱人之心。”她看着他的眼睛纯粹天然,懵懂如同小动物,哪里懂话里的意思。
“看来你没有办法理解。”他叹息一声,似在苦笑,生在这帝王之家,天潢贵胄,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和为仁,却要让他讲,指腹轻抚过额角,沉吟片刻道:“仁者,以恻隐为体,博施以为用,木有覆冒滋繁,是其恻隐博施也。”
“奴婢知道什么是仁。”元桃忽然说道,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殊不知那双眼闪烁着光芒时是多么动人。
“你知道?”李绍反问,只觉得她有趣。
“忠王妃白日里替奴婢说话,没有纵容安阳郡主割烂奴婢的脸,这是仁,忠王您见奴婢找不到可以盖的披风,便将自己的披风让给奴婢,是因有恻隐之心,也是仁。”她的声音越说越高,而后看向李绍,不免有些窘迫,讪讪道:“奴婢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油灯的火光影影绰绰,她那份天然不加雕饰,宛若山间小鹿,纯粹天成,空灵动人。
李绍毫不避讳迎着她灼灼目光,昏暗不明的光影藏住浅浅的笑,“白茅纯束,有女如玉”,他那双眼摄人心魄,只是夸奖,却仿佛是露骨情话,暧昧极了。
第42章
一晃五日过去,此刻夕阳的余晖映着杜婉姣美的脸颊,仿佛镀了层温柔的薄光,但是显然她的心情并不是很好,脾气更是臭。
“忠王呢!”她一把拦住今夜当值的奴婢。
“杜夫人”奴婢怯生生道。
“我问你话呢!忠王呢?”她
已经许多日不曾见过李绍了,白日里他去学宫,去马场,偶尔还要去兴庆宫里,这她都知晓,可是怎么到了晚上,太阳都要下山了,她还是不见李绍的影子。
“奴婢也不知”
“罢了”杜夫人倒也懒得为难她,转身正要离开,恰巧迎面就遇到了日思夜想的李绍,立马换上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夫君”
李绍方从马场回来,一身宝蓝色翻领胡袍,腰配错金银的钩带,他本就年轻,这一身骑射装束更衬得他挺拔秀美。
“夫君,妾这么多日都没有见过夫君……”杜夫人娇声说着,人已经栽进了他怀里。
李绍安慰似的轻轻抚摸她的肩膀,说:“你前几日不是去探望阿爷了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杜夫人嘴巴撅的更高了,说:“我那阿爷,说话属实不中听,夫君可不要提他。”
“哦?他说什么了?”李绍不咸不淡地问,人已经松开她走进了屋里,一手卸下护腕。
杜夫人赶忙上前去给他更衣,娇声细语:“阿爷说妾的肚子不争气,嫁入忠王府也没为忠王生个一儿半女。”她嗅到了李绍身上的香味,顿时蹙眉道:“夫君身上这是什么香,好生奇特,妾从来不曾闻到过?”
李绍将袖口凑近鼻尖,而后笑说:“是油灯香。”
“怎么油灯还能有香味?”她的模样倒是娇俏,李绍也很有耐心,说道:“方才去了申王那里坐了会儿。”
杜夫人顿悟说:“一定是申王又弄来了什么新鲜玩意!”
李绍淡淡说:“南中有鱼,肉少而脂多,取鱼脂炼为油,加以香料,燃时便有异香。”说罢一笑,满不在乎:“你若是喜欢改日差人去申王府索要些。”
杜夫人根本没往耳朵里进,一心只想那档子事,见他唇边含笑,更是心魂荡漾,身体柔柔贴向他,一手解开腰带,纤细白皙的柔夷直往他胸口探去。
李绍见怪不怪,按住她的手,笑说:“天还未黑,如此急切?”
“妾若再不主动些,恐怕夫君就将妾忘在脑后了。”她娇声娇气地嗔怪着,手臂攀着他的脖颈,柔软的身体慢慢往上贴,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嘴唇。
李绍的手指抵在她的唇上,不待她反应过来,他便手指灵活地取出她唇中所衔得似红豆般的药粒。
“夫君!”杜夫人脸色陡然苍白。
“这是要给我下药?”李绍捏在指尖把玩,虽面带笑意,眼底却冷如冰。
“这……这不过是……”杜夫人结结巴巴。
“是什么?”
“助……助情花。”杜夫人声音含在嗓子里,比蚊虫声还要小。
“哦?”李绍笑了笑,说:“是你阿爷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
杜夫人早就吓得一身冷汗,见他只是笑笑,面色也还算和善,心里这才踏实,撒娇似地说道:“妾哪里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是……是不想别人再坏妾的事。”
她倒是坦诚,李绍忍不住打趣说:“你是觉得我需要服这个?”
杜夫人立马抢过来,红着脸否认道:“妾可没有这样说……”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便什么都忘了,仿佛是沉溺在他的眼眸里,片刻她将脸颊贴近他脖颈,猫儿似的轻轻蹭了蹭……
……
“忠王今晚不过来了?”睦儿将头探过屏风,看向正在油灯读书的元桃。
“兴许”元桃用手指着书读,眼皮抬都不抬,道:“都五日了,这点皮外伤早好了。”
睦儿凑上前来,趴在元桃身边,说:“我方才听说太阳还没下山呢,杜夫人就已经去忠王哪里等着了,两人连夕食都没用,让奴婢放在了门外,这会儿想来正赴巫山云雨。”
奴婢们私下乐此不疲地议论着主子们的私事,以打发漫长无聊的时间。
睦儿见她毫无反应,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元桃这才放下书,有些怔愣,不解问:“我?”
“是啊?”
元桃搞不懂:“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睦儿震惊于她的平静,也不知她是无知还是迟钝,从陶盘里拿起了个枣子啃,问道:“你对忠王当真没有一点别的心思吗?”
元桃瞳仁里映着睦儿,半晌摇了摇头。
“当真没有一点男女之意”
元桃仍是摇头,目光重新投回书中。
“那忠王于你算什么?”睦儿穷追不舍。
元桃拄着下巴沉吟片刻,重复道:“忠王。”
“没有更亲密的想法了吗?”
“师长?”元桃抿抿嘴,担忧道:“这样说会不会僭越了。”
“啊”睦儿拉长声音,兴趣索然,比着小手指头,恨恨问道:“就没有一点点情愫?你这呆傻痴儿,给你送上指头,你都做不成凤凰。”
元桃噗嗤一笑:“土鸡就是土鸡。”
睦儿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把啃光的枣核一丢,爬回榻上裹被躺着,约莫半晌,冷不防又问道:“小元桃,你有没有什么心愿?”不待元桃回答,自顾自说:“就像我,不怕你笑话,我之前想嫁给永王,后来发现他也不过如此,嫁不成他也不妨事,这长安城里富贵的公子哥多如牛毛,就算一个都没嫁成,等攒够钱回家给阿爷买良田,也是好极了。”
元桃默了默,开口说:“我想……我想去雪域”
“雪域?”睦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元桃不说话,她看着油灯上的火光,思绪忽而远了。
她想去雪域,想去看看他的故土,看那里是不是真有连绵的雪山,成群的牛羊。
“元桃?”
思绪又近了,元桃笑说:“没事,只是曾经听人说那里很美。”
睦儿不做多想,打着哈欠道:“睡觉,睡觉,这些日子忠王天天晚上过来陪你读书,害得我都不敢回屋睡觉,今天总算能补回来了。”说着翻了个身,半柱香不到便鼾声如雷。
元桃又温了会儿书,感觉困意上头,起身取了帕子打湿擦脸,听见门口有声音,放下帕子去开门。
“孟夫人”元桃略有诧异,却也还在意料之中。
屋内睦儿鼾声震天响,见元桃有些不好意思,孟氏温柔说:“近来渐热,出来院子里坐坐?”
元桃本来对孟氏就有所防备,见她肚子怀着身孕还深夜前来,不免心有疑虑,关好门随孟氏向院子中花园走去,问道:“夫人可有吩咐?”
孟氏微笑说:“怎么?没有就不能去院子走走吗?”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长安人。”
“奴婢确实不是长安人。”
“难怪”孟氏道,又说:“听闻你是忠王亲自带回府里的?”
元桃没说话。
孟氏也不在意,说道:“对了,哪天晚上忠王奉圣人密旨处置吐蕃王子宅一事,紧接着就将你带回了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