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目光舒尔又定回到她的身上,浅浅道:“你说我如何罚你是好。”
元桃一言不发,垂着头当鸵鸟,只是那身体僵硬无比,正不服气呢。
李绍想起来刹叶说过她不识字,道:“你不识字,定也不会写字吧。”
元桃一怔,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恰逢李绍今日心情也还不错,道:“研墨总会吧。”
元桃猝不及防,她以为会挨一顿责骂惩罚。
李绍见她一副怔愣的那样,浅浅笑着调侃:“在吐蕃王子宅时不是给刹叶研过?怎么?一场高烧都给烧忘记了?”
元桃赶紧摇头,从瓷瓮里舀勺冰凉的清水,慢慢化开墨,墨香慢慢散开,感受到李绍的目光落在背上,不由脊梁发紧,道:“忠王,墨研开了。”
李绍凝着她,继而随手取下一只笔,沾了墨汁,落下“天地”两字,他的字挺拔流丽,分外清雅,然不知何故,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沉默片刻,忽而问她道:“这两个字总认得?”
元桃说:“上面念做天,下面念做地。”
倒也不是完全大字不识,李绍将笔递给她,他的手如被精细雕琢过,透过冬日带着寒意的阳光,可见淡青色的血脉,他语气极淡道:“写一遍。”
元桃接过笔,上面还留有他肌肤的余温,连着那指尖熏香的气息,元桃照着他的模样捏住笔杆,怎么握又都觉得差一些样子,苦恼的皱着眉毛,沾着墨汁的笔尖正要往宣纸上落,却被他从身后轻轻扶正,年轻男子的温热气息顿时从身后将她包裹,混着冷松凝霜冷冽的香味,将息未息。
太阳的光洒进屋里,将重叠的人影映照在那流霞般的屏风上。
他扶着她的手,温热的肌肤相贴,衣袖拂落间字如云般流转而下,似灵蛇游动,砚池未干已是满纸锦绣烟霞。
李绍目光停在她隐隐泛红的耳朵上,桃花似的。
他眼底是捉摸不定的笑意,轻轻放开了她,看向窗外,梅花零落,只剩枯枝,积雪未融新雪又覆,纵使洁白仍旧染着残雪的脏污,薄唇轻启,将才写下的文字默背了出来,声音如昆山碎玉,温润清越。
元桃拈着那宣纸,凝神将他的声音烙入心底。
少顷,门外响起了爽朗的声音:“三哥”随之一位少年阔步从门外进来,他身着深绿色胡领袍子,生得英气十足,唇红齿白,神态里不□□露着贵族傲气,年纪和元桃相当,今日正巧是他十六岁生辰。
似乎是没想到还有一个小姑娘在,李嶙脚步停顿,目光落在元桃的脸上,竟一时挪不开眼,她有些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脸颊白嫩,此刻还带着红晕,宛若桃花般动人,假以时日不知道会出落的多么美丽。
跟在李嶙身后的则是忠王妃韦容,韦容和李绍年纪相当,皆是二十一二,单论样貌略逊色于杜夫人,却贵在温婉娴静,秀丽端庄,颦蹙之间是名门贵女该有的清雅。
“你是哪里来的的小丫头?”李嶙盯着她的脸道,他总来李绍这里,还是头一次见这小姑娘,不免新奇。
韦容跟着李嶙进来,向李绍微微颔首,目光亦落在元桃身上,含着善意道:“这孩子生得真是可人。”
李嶙恍然发觉自己竟然看这个小奴婢看得走了神,自觉有些丢脸,耳根滚烫,这才想起来正事,音调不自觉高上三分:“三哥,三嫂说你给我准备了生辰礼,在哪里?”
李绍目光流转,笑着打趣:“这是上门来讨礼了。”
李嶙扬起下巴,得意说:“那是自然,我可不会和三哥客气,若是没有给我准备生辰礼,那我可不能轻易饶过三哥。”说话间已经走到李绍身边来,垂着眼帘扫了一眼元桃,嫌弃地道:“你这丑奴怎么还站在这里碍事。”又从她手中夺过那宣纸“咦”了一声,道:“这不是我三哥的字吗?”梭巡一遍,道:“是《开蒙要训》?你不识字吗?”
元桃不知自己何曾惹过这位小公子?竟然过来无事找事。
韦容也跟着走了过来,裙摆微微划过地砖,带着一阵暗香,她从李嶙手上取过那字帖,一字一句细细看完,交还给元桃,眉眼含笑,语调温柔:“忠王愿意教你读书识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带回去勤加临摹,用心才好。”
李嶙震惊道:“第一次学写字?”啧啧称奇说:“你年纪不小吧,和我差不多大,竟然还不会识字呢?”
谁知道他怎么一回事,竟对一个小女奴刻薄起来。
元桃没说话,只一把将字帖从李嶙手里抢了过来。
李嶙不想被小奴婢给抢走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叫嚣道:“你个丑奴婢,竟然这么失礼!”
元桃充耳不闻,只是垂着眼帘沉默,看着倒是温顺。
李嶙作为皇子,虽不是最受宠的,但毕竟身份尊贵,何曾受过奴婢的冷待,元桃假装听不见他说话,这简直火上浇油,和当面扇他的脸没什么不同,
李嶙指着她的鼻子,恫吓道:“你装听不见我说话?”
局面僵持不下,饶是李绍了解李嶙秉性,开口打断了李嶙,淡淡的对元桃说道:“你退下吧,这里不需要你侍候。”
“诺”元桃拿着字帖转身离开,一只脚跨过了门槛,还能听到李嶙在她身后说:“原来你这丑奴婢是会说话的,还当你是个小哑巴呢!”
元桃懒得理会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韦容见李嶙涨红了脸,笑意融融:“你这孩子,今日怎么还同一个小奴婢较上劲了呢?”
这话像是踩在了李嶙的尾巴上,李嶙连忙撇清关系:“我可没有,还不是她太不识礼数了,和她说话,她还装作听不见,我只是教训教训她。”
韦容笑笑,少年的心思被尽收眼底,却并没有拆穿。
李嶙说:“所以三哥,生辰礼到底是什么,我听三嫂说好像还不在府里,我可是好奇极了。”
韦容说:“都怪妾身不小心说走了嘴。”
李绍只是笑了笑,起身说:“眼下到了用午膳的时候,等用过午膳再一起去。”
李嶙不依不饶,紧紧跟在他身后:“三哥,去哪里?”
李绍见瞒是瞒不住了,说:“马场”
“马场?”少年惊呼,眼里不可抑制的流动着神采,他拉着李绍的胳膊,道:“可是马吗?三哥,可是要送我马吗?”
李绍说:“是马,还是大宛的汗血马。”
“真的吗?”李嶙惊呼,兴奋到了震惊的程度:“三哥你说什么?汗血马?”
李绍拍了拍李嶙肩膀,颇为纵容,道:“先去用午膳吧,已经备好了。”
李嶙跟在李绍身后,喋喋不休:“三哥你怎么会有汗血马?三哥你从哪里得来的?三哥你真的要给我吗?”宛若一只小黄鹂。
李绍笑而不语。
李嶙说:“三哥,我一点也不饿,我现在就要去马场。”
李绍说:“你现在去了,也骑不上。”
“为何?”李嶙不解问。
李绍驻足,李嶙险些撞在他身上。
李绍慢慢的说道:“因为它还是只小马驹,你得先将它养大才行。”
“小马驹!”李嶙听此显然更加开心了。
第31章
“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矣而以下为基。”元桃喃喃,用笔杆拄着下巴,似乎是在思考这话里的意思。
“你在念叨什么呢?”睦儿问,随手取过针线补衣
裳。
“没什么”元桃说,放下笔,道:“对了,睦儿,你知道浣衣房怎么走吗,方才回来的路上魏姑姑令我去取浆洗好的衣服。”
睦儿说:“就在孟氏的住处后面,你去了就能够找到。”
“好”元桃点头应下。
睦儿似乎想起来什么,用牙齿咬断补衣裳的线,说:“对了,你方才从忠王那里回来,可有碰到永王吗?”
元桃想起那个穿着绿色袍子令人讨厌的人,点点头:“好像是见过,他是不是和我差不多年纪。”
睦儿眼睛不由自主亮了,说:“是的,他现在还在忠王府吗?”
元桃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要去府外取生辰礼。”
睦儿眼睛又暗下,意兴阑珊地说:“那好吧。”
“你是有事情要见他吗?”元桃问。
睦儿说:“那倒也不是……”
元桃有些摸不清头脑,道:“他那人那样令人讨厌,你问他做什么吗?”
“他哪里有令人讨厌了?”睦儿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失态,脸皮发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推搡元桃道:“算了,你快去取衣服吧。”一副女儿家娇色。
元桃抿了抿嘴,推开门去取衣裳了,忠王府并不算大,府里的路,她认得七七八八,沿着后院串过孟氏深藏在竹林中的住处,浣衣房确实在这里,她敲了敲门,里面的姑娘道:“进来吧”
元桃遂要推门进去,却见一个身影从身侧匆匆走过,这身影太熟悉,她忍不住从他背后叫道:“阿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