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堪折_瓶子阿【完结】(26)

  她说:“小元桃,你不也一样吗?”

  小元桃,你不也一样吗?

  她说:“不踩着同伴的尸骸,又怎能从这魔窟中爬出去呢?”

  她说:“你说呢?”

  元桃眼泪终于是流了下来。

  冯韵惨淡地苦笑,说:“元桃,我是真想过,趁这次机会带你一起出去。”凄凄地又说:“你信吗?我原本是真如此想过的。”

  这话或许真,或许假,谁又能分清呢,就像她的心一样。

  “冯姐姐”元桃道,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叫了冯韵一句冯姐姐。

  冯韵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坠子,上面是颗颜色亮丽鲜艳的绿松石,冯韵说:“这是我从燕婞的遗物里发现的。”又道:“这是吐蕃的乌兰花绿松石,价格不菲,更重要的是,它是吐蕃贵族才配享有的。”

  冯韵看向元桃,说:“你知道吗?整个吐蕃王子府里,只有一个人才能拥有。”

  刹叶,元桃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

  冯韵苦笑说:“我原以为只要进到内院,就能得到线索,不想直接落入了圈套。”

  “小元桃,你收着吧。”冯韵说着将那项链递了出来,原本细嫩如葱白的一双纤纤玉手,此刻竟粗糙如老妪。

  元桃伸手接了过去,细细端详,又狐疑不解的看向冯韵。

  冯韵说:“你是在担心我欺骗你吗?”不禁一笑:“我还有什么可以欺骗你的呢?”她已有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或许是坏事做尽吧。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何冤屈,甚至连怨恨都没有,相反的,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想,与在这吐蕃王子宅里做奴婢相比,死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她说:“小元桃,你拿着吧,去寻找真正的真相,你不是也很想知道吗?兴许这项链有用呢。”

  阿捷这会儿再地牢外催促:“元桃,该走了。”

  “你走吧”冯韵说,微笑着看她:“小元桃,要好好活下去。”

  元桃走了几步,心中隐隐不忍,回头凝望冯韵。

  却听冯韵幽幽的唱起了曲来,婉转动听,凄怨哀凉,与那倬倬光影交融在这阴冷的地牢里,于耳边绵绵回响……

  第24章

  “怎么搞得,耽搁了这么久,差点误了王子朝食。”阿捷责怪道,和元桃步履匆匆的回去。

  阿英正在服侍刹叶服药。

  刹叶皱着眉看着手里那浓黑的药汤,汤波里隐隐地映着他那俊美白的脸。

  真是难以下咽,刹叶搁置在了案几上,他实在是不想喝了,浓黑的汤药洒出来了些许,顺着案几流下。

  “王子,这汤药虽苦,却不能不喝……”阿捷苦口婆心地想要劝诫。

  刹叶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而后说:“你们都退下罢。”指着元桃又道:“你留下陪我。”

  阿捷阿英面面相觑,恭敬地施了一礼,缓缓退去。

  元桃看着刹叶扔在案几上的汤药,三缄其口。

  刹叶的身体每况愈下,弱不胜衣,脸色更是惨白,吐蕃繁冗的袍子盖在他身上,显得非常厚重。

  刹叶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说:“你也要劝我喝药吗?”

  元桃摇了摇头。

  刹叶又说:“见过那个冯韵了?”

  元桃点了点头,说:“奴见过了。”

  刹叶的小狸猫从梁上跳下来,淘气的窝到刹叶的怀里。

  刹叶伸出手来抚摸它,它也乖巧地“喵”“喵”地叫。

  “外面的天气好吗?”刹叶忽然问道。

  因为惧怕寒冷,他这屋子终年封着,所有的窗子用厚厚的毛毯给盖住,除非他推门出去,否则根本不知道外面天色如何,是阴是晴。

  他鲜少关心外面,不知怎么,今日忽然问起来天气如何。

  元桃回道:“还是有些冷,但是天很晴,没有云,地上的积雪被太阳晒化了一些。”

  刹叶垂着眼帘摸着怀里的猫,那猫似乎也是倦了,慵懒地打着哈欠。

  “陪我出去走走吧。”刹叶说道,松开了手臂,猫儿跃到软垫上蜷成一团睡觉。

  “诺”元桃道,去取衣架子上挂着的披风。

  刹叶看着她,道:“不必了”

  “可是外面的风还是很冷。”元桃说,见他已经往门口去,便不再置喙,而是快步跟上前。

  刹叶推开门,清晨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着眼睛,抬手遮挡阳光,好一阵才适应过来。

  好冷,空气里都是冰雪的味道,冷气仿佛利刃割进鼻腔里,顺着衣领缝隙钻进皮肤,嘴巴一张呼出白花花的气来。

  刹叶今天有些奇怪,闭门不出,卧床许久的他,今日竟突然有了心情来院子里走走,精神看起来也好了很多。

  他说:“陪我出院子走走吧。”

  元桃说:“诺”

  她们两个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她起了顽童心思,一步跟着一步踩在他踩过的雪印里,内院的士兵没有阻拦他们,地上的积雪融化了又冻结,元桃险些栽跟头,倒是刹叶回身一把手拖住了她的胳膊。

  四目相对,他那双冷清的眼睛让元桃心里翻起一阵涟漪。

  刹叶松开了她,抬头见日头正盛,晃得眯起眼睛,说:“随我去花园的池子边走走吧。”

  宅子后面有个园子,外圈栽满了梅花,凌霜傲雪,正纷纷绽放着,正中央的池子结了冰,上面铺着银白的厚雪,小路上嵌着鹅卵石,走起光滑,元桃险些又栽一跟头。

  刹叶的步子却很稳,他慢慢的走着,黑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披散着,衬得那皮肤竟比雪还要白上几分。

  “殿下”元桃在后面声音微弱的唤了一声。

  刹叶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元桃已经落下许多。

  她脚步踉跄的跟着,不时还打个滑,一脸惊慌失措。

  刹叶不走了,他等待着她跟上自己,目光落在冰封的池子上,幽深而平静。

  “殿下”元桃好生艰难走到他身边。

  刹叶没有看她,他在看着池边,遥遥地指着一棵树下,说:“我就是在那里遇见的她。”

  “谁?”元桃怔愣住,转而隐隐猜到了。

  “燕婞”刹叶说。

  元桃并不意外,只是那大大的眼睛忽的黯了下去,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殿下,您认得她?”

  “你不是一早就猜到了吗?”他直言了当戳穿。

  元桃从怀里拿出了冯韵交给她的那颗绿松石项链,说:“这也是殿下您给燕姐姐的吧。”

  刹叶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似乎是想透过这冰雪笼罩的天地,回忆尘封的模糊的过往,许久,他慢慢说:“或许是六年前,记不清了,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我在那里遇见的她。”

  他说:“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在夜里来到这里聊天。”

  春天的时候这里栽种的桃花会盛开,一朵朵绽放在枝头,刹叶还记得,有时候花瓣会被风吹落,掉在她的发上,他的肩上,他轻轻抚下那些缤纷花瓣,也悄然抚下那些流年,“四年前的一天,她突然消失不见了,我从天黑等到天亮,她再没有出现过。”他的眼里有些惋惜,他曾认为是燕婞背叛了他。

  元桃说:“其实燕姐姐仍在宅里,只是她没法再出来见您了。”或许是因为冯韵的监视,或许是因为达赞的控制,又或许是出于燕婞自己的意愿,总之她再也没有露面,仿佛消失了,又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年的燕婞十七岁,刹叶不过也才十五。

  她向他讲述外面的长安城,讲述西市的胡麻饼是多么香酥美味,长乐仿里能歌善舞的伶人是多么婀娜多姿,他教她吐蕃的歌谣,给她戴上珍贵的绿松石项链,与她讲述那些不得与外人道的秘密。

  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无关雪月与风花。

  从春天到冬天,四季更迭,他们就坐在着池子边,默契的保守着独属于他们两

  个人的秘密。

  刹叶感觉到元桃正抬头盯着自己呢,遂低头问道:“怎么了?”

  元桃垂下了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心尖微妙的酸涩,摇头道:“没什么。”

  刹叶说:“直到一个月前她深夜来见我,我才知道她仍然在宅里。”

  元桃却丝毫不意外,说:“是她出事前两天的深夜吧。”

  刹叶亦语气平平,道:“是”

  刹叶没有询问元桃为何会知道,反倒是元桃说:“自我来到宅中,噩梦连连,都是燕姐姐拥我,这才能入眠,她出事前两天的晚上,我夜半醒来,发现她竟不在榻上,足有两个时辰,她才回来,一身寒气,我想就是那天夜里,她冒死去见了殿下您一面。”

  刹叶默不作声,他只是看着池面,任谁都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怀念,还是悔恨,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平静的眼里毫无波澜,周身是冰冷彻骨的寒气。

  许久,他身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来,是个细竹筒,递给了元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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