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堪折_瓶子阿【完结】(168)

  李觅将战报递还给李绍:“不过也不是半点好消息没有。”

  李绍看着油灯上跳跃的火苗并不说话。

  李觅说:“裴昀已经与季琛取得了联络,永王之所以成势,还要靠季琛率领三万兵马来附,只要能说动季琛这位老将,剩余两万人马的永王,军心必然动荡,瓦解只在顷刻。”转身看着李绍那双冷沉的眼,“而且他还见到了元桃”

  李绍抬起眼帘:“她如何?”

  李觅笑说:“果然这句话能说动陛下,还不错,至少身体康健。”

  李绍乜他一眼,坐在软垫上,手肘搭在案几边:“中原震动已久,府库空竭,百姓疲弊,永王之乱当速速了结,太衍可有合适人选?”

  李觅说:“高适”

  李绍一笑,果然不谋而合。

  李觅会意:“高适出自江淮,曾任淮南节度使,江淮多其故人,以其为统帅讨伐永王,最合适不过。”

  李绍默然片刻:“于何处陈兵?”

  李觅缓缓走至沙盘前,总览全局,微笑道:“安陆,同时可令淮西道节度使与江东节度使合兵一处,驻扎于瓜步,陛下认为如何?”

  “正合朕意。”

  ……

  十一月,江淮的风纵使不必长安那般萧瑟,却自带阴冷湿气,透过毛孔渗入骨髓。

  李嶙几次登上城墙,望着长江对岸接连而去的猎猎旌旗,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如同长江的滚滚浪潮不断的拍打着他的胸口,令他感到窒息。

  真的到兵戎相见的这一天了吗?

  他在心里质问,却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从他公然起兵攻克吴郡,斩杀太守那一刻,他就永永远远定在了逆臣的柱子上。

  “永王”元桃敲了敲门,进来送浣洗干净的衣裳。

  李嶙站在地图前,神情木然的盯着瓜步,看见元桃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少年人的青涩被岁月洗净,显露出的是冷峻和麻木。

  他看着自己修剪的干净整齐的手,如今这双手也杀过人了。

  元桃没有多说,把干净的衣袍放下转身就要退出去。

  “元桃”李嶙叫住了她,声音嘶哑。

  元桃回头凝望着他。

  “我会败吗?”李嶙问道,语气平淡至极。

  元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火光映衬着他的脸,火苗时而抖动,投射在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颤动,明明是俊郎的一张脸,如今看来却仿佛身后附着鬼魅。

  李嶙没有得到回应,只是笑笑:“你也觉得我必败无疑,觉得是我不自量力。”

  元桃说:“我……”

  李嶙半垂着头,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我不过就是想要赢他一次。”

  “我不过是想赢他一次。”他重复着说道,兀自苦笑:“哪有那么多原因,不过是想让他输一次而已,那怕只有这一次。”

  李嶙慢慢走到元桃面前:“曾经我敬他,爱他,如今我恨他,怨他,你明白吗?三哥,他像是一座我永远翻不过的高山,可是凭什么!难道我们不是同一个父皇,流着的不是同样的血吗!”说道最后变作了质问。

  他的声音平静决绝:“我不会认命的,哪怕是死。”

  元桃心脏隆隆跳动,垂着眼帘,蛾翅似的睫毛掩盖住眼眸,忽而扑簌抖动:“永王想知道吗?以前我在并州流浪时的那些事。”

  李嶙一怔,感到有些意外。

  元桃的声音轻柔平缓,抬起眼睛望着李嶙偏执的眼睛笑了笑,只着笑容荡漾进他的心里,“永王从来没问过我过去的事,不知道永王愿不愿意听。”

  他从来没仔细的问过,还不是元桃的那些年她在哪里,又是如何活的,他仿佛对她过去从未好奇过,是快乐还是痛苦,是幸福还是悲凉,他从来不曾问。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嶙心中闪过片刻错愕,定了定神:“你说说看。”

  “很多年前我流亡至并州,到了并州没多久,天降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将庄稼啃噬一空,接着就是饥荒,永王见过皮包骨的人吗,纸样薄的皮肤包裹骨头,当他们看到路边尸骸时,那深深凹陷的眼眶里闪烁着骇人的光,大釜里翻滚着肉汤,可那肉香味闻起来只令人作呕。”

  元桃的声音平静极了,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因为无父无母,因为我那时过于弱小,所以便被几个饿得瘦骨嶙峋的村民……不,应当是恶鬼,被他们盯上了,他们想要将我杀了好丢进釜中煮熟。”

  李嶙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看着她。

  元桃笑问:“永王是不信吗?”

  李嶙低下了头,说:“我没有,那后来如何?”

  “我当然是逃出来了,趁着其中两个人去找水,我偷偷捡起锤子直接捶断了看守我的那个恶鬼的脖子,他的血溅了我一身。”元桃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目光沉静:“那才是我第一次杀人,至于后来,为了生存便习以为常了,这些事我甚至都没有告诉过陛下,我只想将它们尘封在回忆里,彻彻底底忘了。”

  李嶙问:“那你为何现在愿意与我讲起?”

  元桃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的凝视着李嶙的眼睛,那是双只知权利与欲望而从不知世间疾苦的眼睛,“因为千千万万个我就在永王的一念之间。”见李嶙没有任何回应,元桃笑了笑:“也是,我说这些做什么?”

  就在这时,卢挽风跌跌撞撞闯进来,惊骇道:“出事了永王,季琛他叛逃了!”

  李嶙愣了愣,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身:“他逢太上皇的命辅佐于我,怎么敢叛逃?”

  卢挽风狠狠说:“李绍克复两京,现下只知皇帝,谁人知太上皇!”说着攥紧拳头重重一捶墙壁,口中发醒:“他自己走也就罢了,带走了三万将士不说,还与其他两京说……”

  李嶙冷声道:“说什么?”

  “死于锋嫡,永为逆臣”

  “混账!”李嶙怒不可遏。

  祸不单行,刚刚得知季琛已叛,紧接着前方将士就匆匆来报,屁滚尿流,慌张得头盔都跑掉了:“出事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卢挽风呵斥道。

  士兵双膝跪地,哆哆嗦嗦:“您快去看看,敌军……敌军过河攻过来了!”

  “定是有人将

  季琛叛变之事透漏给了他们!”卢挽风气急败坏,一脚踢开士兵,直奔江边查看敌情。

  李嶙也跟着同去,奔到江边,看着水面上绰绰火光,密密麻麻的正往河对岸来,脸色具是铁青。

  卢挽风重重打了手持弓箭的士兵一巴掌:“愣着干什么呢!还不放箭!还是等着他们过河把刀架在脖子上时再放?”

  士兵肝胆具散,连忙搭弓射箭,然而一片黑暗中只听箭入水中的簌簌声,根本无法确认是否射中敌军。

  眼见形势不妙,卢挽风将李嶙拉至一旁道:“这里自有守将应对敌军,此地不宜久留,你我早早搭船逃离此地,定不能落入敌手。”卢挽风怕李嶙死脑筋,扯着他的胳膊用了用力:“当退则退,大丈夫能屈能伸,趋利避害。”

  ……

  军中一片骚乱,李嶙去而复返捉住元桃手臂,将她带上船只。

  子时,原本是该入睡的时候,元桃却随着李嶙,卢挽风坐在一艘小船上随江南下,深深黑夜里,这小船犹如一片落叶,随波逐流,飘摇在这无边黑暗里,三人皆是困意全无。

  卢挽风打开火折子,背着风点亮了船内唯一的一盏油灯。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船夫划桨的水声。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李嶙忽然开口说:“我要回去”

  卢挽风说:“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李绍会放过你,落在敌军手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们都到这里了,你还提什么回去,留着性命重整旗鼓,大不了从头再来……”

  “重整旗鼓?”李嶙笑着打断了。

  卢挽风一顿,默了默,没有刚刚的气势,低声道:“重整旗鼓。”

  李嶙觉得可笑极了:“败就败了,况且守城将士尚在,我作为主帅岂有弃城而逃的道理。”他坚定地说:“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随即命令船夫调转船头回去。

  李嶙不畏死,不代表卢挽风不畏,他试图劝动李嶙南逃,然而皆无济于事。

  李嶙如此骄傲的人,岂能不战而逃,受人唾骂,至于生死,他已置之度外。

  奈何就是这短短几个时辰,军中将士得知永王李嶙和卢挽风乘船南逃,皆大失所望,也没了斗志,纷纷逃窜,两万兵马不战而溃,乱做散沙,纵使后得知永王去而复返,也皆丧失了斗志。

  第156章

  天色渐亮,才发现昨夜对岸敌军并没有渡江,卢挽风试图聚拢剩余将士,可惜大势已去,敌军昨夜声东击西,明为渡江,暗里从两侧山间小路包抄围剿。

  太守府外士兵丢盔弃甲,四散逃亡之时不忘将太守府内值钱的物件扫荡一空。

  正堂里,李嶙一夜未眠,身上仍旧是昨天那身铠甲,神情平静,目光沉寂的犹如一潭死水,他的手臂搭在凭几上动也不动,石刻似的,只是那眼帘忽而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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