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在透过她的眼睛辨别是否有说谎。
蓦地,元桃声音软了下来,道:“殿下,那是您的猫吗?”
“是”
“它为什么脖子上有个珠子,上面有个婞字?”元桃终是忍不住问他。
刹叶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他,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这下子换做元桃愣了。
刹叶他不认得唐人的字。
元桃觉他手下松动抽身出来,揉了揉被他捏的发酸的手腕,心中腹诽道:这么病弱的人竟有这么大手劲。
她嘴上道:“那您的猫上怎么挂个婞字”嘟嘟囔囔道:“奴还以为是哪个您心爱的姑娘的呢。”
“心爱的姑娘”刹叶皱着眉头。
“是啊。”元桃说:“不过您整日在院子里除了阿英和阿捷也见不到别的姑娘了。”
刹叶没说话,冷眼看她。
元桃忍不住打趣说:“达赞他们也是的,别的想的都挺周全的,唯独没想过给殿下您娶个姑娘。”
黑夜里元桃看不清刹叶脸色,凑在他耳边说:“殿下您不知道,在我们大唐,男子夜里随便进到姑娘房里,还和姑娘坐在一张榻上,那是……”她伸出两个大拇指对着碰了碰。
刹叶登时从她榻上起来,厌恶地皱紧眉头。
元桃忍不住笑,一副得胜者的样子。
刹叶并非阴狠毒辣之人,只是被囚禁于此,加上体弱多病导致性格乖戾喜怒无常,论心性反而纯粹简单。
“殿下”她一把拉住了刹叶的手:“您别走呀?这夜半三更的,奴的清白已经没了,殿下您不能不管奴。”她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笑意盈盈的开玩笑寻他开心,从不曾见过她这样活泼。
“你再说一句,我就命人把你丢进蛇窟里饲蛇。”刹叶冷着脸说道。
元桃这才松开他,委屈地说:“那好吧,殿下放心,奴绝对不会告诉旁人,您……”
刹叶转身就推门而去。
门外的风是冷的,刹叶受不得寒,皱了皱眉头往自己的屋里走,走到院子中央时,他不知怎的伸出了她方才紧紧握着的那只手。
他就这么披着袍子矗立在寒风瑟瑟的院子中央,风吹得他的发轻轻飘动,他看着那只手,竟觉得那只手是暖的。
……
“阿毛……阿毛”
元桃又做了梦,梦里是一脸血的陆姐姐。
“陆姐姐……陆姐姐……”
元桃惊恐的瘫坐在地上,她看见陆姐姐满是血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她惊恐的向后爬,一边爬一边哭,道:“陆姐姐,对不起,陆姐姐,对不起……”
转而陆姐姐变成了冯韵。
冯韵
元桃彻底从梦里惊醒,摸了摸自己额头,都是汗水,她才发觉原来她最害怕的人竟然是冯韵。
若是让冯韵知道,她在为李绍办事,恐怕自己就是下一个燕婞。
她打了个寒颤,起身洗了把脸,头脑这才彻底清醒,她听见窗户外阿英和阿捷说话的欢快的声音,想是阿英的病已经好了。
元桃上前去推开窗子,外面密密的落了雪,银白色的铺满整个院子,屋檐,房顶,树梢,都是银白色的,空气里一股雪的味道,冷气像是小刀割进鼻腔里微微地疼。
“你小点声,不要吵到殿下。”阿捷呵责道。
“知道啦,知道啦,阿姐真啰嗦。”阿英说道。
元桃忽的意识到,这偌大的吐蕃王子府里只有一个庇护之所,那就是这里,她想要不受到冯韵的迫害和威胁,只有一个人能庇护她,就是刹叶。
第13章
“你来这里做什么”阿捷取了香炉正要给刹叶熏衣裳,一回头见元桃也跟着她和阿英一起进来了。
刹叶似乎还未清醒,斜倚着凭几闭目休息,他的嘴唇没有颜色,面色亦是苍白,他闭眼休息的模样少了些冷漠乖戾。
阿英跪在刹叶身旁给他捶腿,听阿捷这么一说,看向了元桃,也道:“这里没你的事,你去将院子扫了去。”
刹叶闻音也睁开了眼睛,他墨般的眸子看着她,定定的,说不清道不明,似要将她看透了看串了。
元桃心口紧了紧,低头道:“诺”说着转身出了去。却听阿英在身后道:“殿下,您还留着她做什么,既然唐人也不追究了,就将她丢回原来的院子里好了,殿下您如此尊贵,她这种脏东西本来也不是来伺候您的。”
在后面的话元桃没听清,她来到院子,取了扫帚扫雪,她抬起头,天是灰黑色的,像是生了皮藓,卷着一层又一层的灰白色的云,她只能看到这一方小小的天,不觉苦楚,只觉茫然。
“殿下……”阿英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最后轻轻叫了刹叶一声。
刹叶侧目,隐隐有厌恶之色。
阿英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到底是下贱东西,伺候主子久了,便觉得自己也可以做人了。
“出去”刹叶说,又道:“把院子扫干净。”
“诺”
元桃刚扫了几下,就见阿英也从屋里出来了,灰头土脸的拿过扫帚和她一起扫起了院子。像是多嘴被刹叶给赶了出来,不免幸灾乐祸。
……
达赞昨夜喝多了酒,都是当朝权贵,簪缨世家的子弟,达赞难免要通宵达旦的陪着。
好在这酒不白喝,他竟才知道太子李瑛和仁王李链都在争抢一样东西,但是这东西是什么,达赞不知道,不过却极有可能就在这吐蕃王子府里。
再一想府中近来接连发生的蹊跷事情,原倒是有迹可循。
阿尤端了醒酒汤来,达赞揉着剧痛的头,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将空碗丢回阿尤怀里,达赞道:“燕婞到底是不是马陀杀的?”
阿尤被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得怔住。
燕婞死的那日,达赞恰好不在府中,他恨地牙痒痒,说:“若非落在马陀手里,又怎会这么不明不白,到底是不是马陀杀的她,马陀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尤说:“大人,是马爷杀的,奴们都看着呢,不过奴看见时那贱婢已经只剩一口气了,那身上皮肉没一处是好的,骨头被打断就剩筋还连着,想来是没少被折腾,那下面都烂了,可真是遭罪,奴们以为是死人呢,不想剥皮的时候才发现,她还有一口气在。”
“她身上的伤是马陀弄的?”达赞问。
“那奴们就不知道。”阿尤回忆起那日似乎还心有余悸。
人都已经死透了,若真是马陀做的,其中就算有什么内情,马陀也不会告诉达赞的,达赞心知肚明,去问马陀也是吃闭门羹,贴他的冷屁股。
“贱婢那晚伺候的是什么人?”达赞问。
阿尤说:“好像是薛耀。”
“薛耀”达赞阴沉着脸回忆,隐约想起来了那个人的样貌,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以前在西域都护府做过募兵,立过战功,回了长安后给萧闻卖命,是仁王的人。
难怪呢,达赞倒是聪明,立刻想通了,燕婞到底没有透漏给薛耀,所以现在太子和仁王私下还在斗个不停。
那东西定还在府里,达赞难掩心中喜悦,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我亲爱的王子殿下啊。”达赞朗朗道:“这是神明再帮助您呢。”
阿尤被达赞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搞昏了头。
达赞虽然不知道他们争抢的是什么东西,但是如此重要的东西,只要落到了他的手里,无论是和太子还是和仁王,那都有了可以谈判的筹码,届时要求他们出面,他梦寐以求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真是不枉我布局多年”达赞喜上眉梢,一把按住阿尤的肩膀,凑近道:“对了,那个张延,他的死查清了吗?”张延是裴家的人,世人皆知裴家与太子关系匪浅,达赞浸淫皇权争斗多年,隐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一定另有隐情。
阿尤愣了愣,磕磕绊绊地说:“大人,那贱婢后来不是被殿下扣下了,奴们也不好去殿下院子里讨人。”
刹叶那里可真是好去处,一来以马爷对刹叶敬重是不会去讨人的,对马爷来说,刹叶就是上天,是神明,既然刹叶都没说什么,他才不会自讨没趣的去要人,做出忤逆的事情,
二来刹叶那院子无比僻静,旁人渐渐也淡忘了那日的事情。
这话给达赞点醒了,进来府中事务繁多,天子寿辰在即,他忙里忙外,加上裴家也没来问罪,他把这件事给忘在脑后了,如此看来,倒是有必要查到底。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大人……”阿尤试探性叫他,道:“您今早才回来,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时候还早呢……”
“不”达赞一挥手臂,道:“时不我待,给我换衣服,我现在就要去见王子殿下。”
……
天逐渐放晴,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元桃身上,斜斜的影子投在银白色的雪地上,风吹得树梢的雪掉落下来,落在元桃头上,她感觉到一阵冰凉,伸手将头顶的雪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