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意外,她从没想过要杀了陆霜。
她杀了陆霜,她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的心思凌乱如麻,只是不断浸泡在冷水里搓手,任那眼泪凝固也不肯滴落下来。
“元桃”桂儿又叫了一声,见没有反应,一条腿迈进来。
“啊”元桃面无血色,恍然惊醒似的。
桂儿离得远,根本看不清楚,忧心道:“元桃你是病了吗?”
元桃把手从水中抽出来,在帕子上擦了又擦,惨白着脸:“有事吗,桂儿阿姐。”
桂儿提了提手里的食篮子:“殿下令我送糕点来,这可不是普通点心,是江南道新来的师傅做的。”
说话间元桃已经走到了桂儿面前,轻轻打开食篮子,里面一颗颗模样精致的小点心,有的捏成了小梨花,有的捏成了水晶柿子,有的又是小白兔的样式,桂儿目光在屋里睖巡一周:“陆霜呢?她不在呀?”
只是随口一问,元桃身体不自觉僵硬,音色倒听不出异常:“陆姐姐去光天殿打扫了吧,晚点能回来。”
桂儿摸了摸头发,道:“奇怪了,来时魏姑姑说光天殿没奴婢侍奉打扰,想是陆霜记差了时辰,特意让我来催催,怎么她也不在寝殿。”将食篮子递到元桃手里:“你先拿着,我再去找找她人,真是怪事……”桂儿说着迈出了房门。
那食篮子在元桃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只坠着她的手。
……
右相府邸里,李林辅正饶有兴致的给养在盆中的花朵修剪枝杈,锋利尖锐的铁剪“咯”的将开的不算茂盛的花枝剪掉,奴婢见状上前接下。
“哦”李林辅挑了挑眉,手伸入瓮内沾取清水,再往枝叶上担了担,水滴如朝露似的凝在叶面上:“你没等到那个女奴?”
陈希躬着身体,谨慎回复:“等了一个时辰,没有等到,东宫毕竟是太子地界,误久了怕惹人怀疑,这才离开。”
李林辅没说话,仍是仔仔细细的挑着枝叶,见若是有发黑的,或是被虫蛀过的,就修剪下来:“她有说过是什么事?”
陈希双手递上一张纸条。
李林辅皱着眉,把剪刀交给奴婢,取过纸条,那上面只有三个字“景龙观”
“景龙观”李林辅目光锐利,闪烁着阴寒的光。
陈希眉头蹙紧:“景龙观?能是何事?还是与与太子有关。”
李林辅把那纸条丢回陈希手里,屏退奴仆,语气平平:“上元节那日,太子离开冬宫,有人在景龙观曾见过太子出现。”声音带着一股阴气,斜挑上扬的眼淬过毒似的,凛冽光芒乍现:“还有人在景龙观里见过韦竖。”
“太子与韦竖”陈希兴奋的声音一扬:“上元节,他们在景龙观私会!”
这消息令陈希意外极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右相您刚刚参了韦竖和皇甫明私下勾结,正愁这把火点不到太子身上,如此一来,只怕太子百口莫辩,这谋逆罪名定坐死了不成。”
李林辅不疾不徐,沉得住气:“这件事不算秘密,景龙观里每日进出香客成千上万,就算太子和韦竖都去过又如何?”他走的极慢,待到鸟笼子前,取了柳条逗弄,似是在与笼中鹦鹉闲聊:“你说是吗?”
鹦鹉学舌,仿照着人的语气,字正腔圆重复:“你说是吗?”
场面诡异极了,陈希不敢擅自张口,屏气凝神候立在一侧。
“重点的是太子和韦竖到底见没见过面,
有私下交谈了那些话。”李林辅缓慢说道。
“那他们见过面吗?说过话吗?”
李林辅睨了陈希一眼,别有所指:“你手里的字条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陈希一愣,低头看着手里字迹。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那个贱婢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她。”
陈希行叉手礼,道:“诺”
第108章
陆霜消失了。
这大抵是东宫里最离奇的一桩事,好好的一个奴婢,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不见了,就算是烟,也该剩一撮白灰才是。
“小元桃,你这两日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阿徽小脸凑到元桃面前来。
“奴婢没事?”元桃错开目光,把铺开的叶子牌收了。
“是因为和你要好的那个奴婢走丢了吗?”阿徽问道,眼睛眨巴眨巴,小手摸着她的肩膀抚慰:“我都听说了,也是桩新鲜事。”
“您也听说了?”
阿徽点了点头,从瓷盘子挑颗蜜饯含在嘴里:“母妃说宫婢多孤寂,兴许是想嫁人,逃了出去也未可知,随她好了。”
元桃不可置信:“这当真是太子妃说得?”
阿徽点了点头:“自然,母妃还说不用找了,鸟儿飞出去宫墙,捉也捉不回来了。”
元桃心道:难怪呢,只找了陆霜一天忽然就没信了,原来是韦容放了话。
元桃觉得这事蹊跷,韦容怎么会说这种话,她的心里七上八下,总是静不下来,耳边又是阿徽灿烂一声叫嚷:“十六叔!你回来了!”
元桃顺着阿徽目光回头,英姿焕发的少年郎跨步而入,一身合体的深蓝色的胡领收腕袍子给少年平添几分武将凌厉和峻拔。
“阿徽”李嶙一把抱起阿徽,几个月不见,他的身姿更挺拔了,一番历练开阔了少年眼界,多了几分从容气度。
“十六叔,阿徽回长安三个月了,一直没见到十六叔。”
“哦?”李嶙眉毛一挑,眉眼里都是少年人的蓬勃朝气:“那阿徽想十六叔了吗?”
“自然想了”
李嶙抱着阿徽,目光从元桃脸上漫不经心一扫,目光稍显别扭:“也是好久没见你了。”
元桃说:“永王这趟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了。”
李嶙挑起一抹笑,问:“你不想问问我怎么样了吗?”
阿徽打断道:“什么怎么样啦?”
李嶙揉了揉阿徽的头:“阿徽不懂,十六叔给阿徽带了东海的珍珠回来,到时候给阿徽打成项链好吗?”
“好呀,好呀”阿徽叫嚷道。
韦容恰巧也进来,冲着李嶙端庄微笑,道:“方才听人提起永王今日能到长安,没想这就在宜春宫里见到了?”
李嶙身上衣裳染着风尘,似是进了长安还没有回永王府换衣裳就马不停蹄的直奔东宫来了。
李嶙脸色不自然泛起红,放下阿徽道:“本王这是想着早日和圣人复命,确实到早了,来东宫找三哥坐坐。”又说:“果然做了太子和藩王不同,这东宫好生气派,方才差点走错了路。”
阿徽攥着韦容的手,嫩声嫩气的:“十六叔给阿徽带了珍珠回来。”
韦容微笑着问:“那阿徽有谢过永王吗?”
“阿徽谢过了。”
李嶙目光若有若无的偷瞄着元桃,清了清喉咙道:“我见时辰差不多了,先去太极宫了,改日再来叨扰。”说罢向韦容恭敬行礼,大步流星离开了。
韦容拥着阿徽,瞥了元桃一眼,语气淡淡的:“你随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元桃早已有心理准备,垂着头道:“诺”
韦容将阿徽交给刘氏,走到了后室,室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案几上还留着阿徽吃剩的半块炙羊排肉和半碗甜酿。
四下无人,韦容挥袖子坐下:“说说吧,那个陆霜去了哪里?”
元桃垂着脸,默不作声。
“说话!”
元桃嘴唇翕动:“奴婢不清楚”
“不清楚?”韦容冷冷睨着她:“是不清楚还是不愿意说,这件事尚有我为你遮掩,你最好实话实说,我们彼此都少点麻烦。”
元桃额头沁出汗珠,沿着发丝一路滑下,脊背发僵,她要如何开口啊,和韦容说她失手杀了人吗?她不敢,亦说不出口,只将没有血色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
少顷,元桃道:“奴婢确实不知。”
话一出口,韦容霍然起身,高高扬起巴掌。
元桃不躲闪,只是半垂着眼帘,韦容挥起的巴掌停留在半空中,元桃现下是李绍心尖上的人,她就这样打了元桃,若是留了话柄,被有心之人说给李绍,又会如何呢?韦容不得不忌惮,一忍再忍,到底是放下了手:“在你看来,我与殿下关系如何?”
元桃一愣,回答道:“太子与太子妃,如同阴阳两极,互为表里,本为一体。”
韦容道:“你既然知道,也仍不愿意同我讲实话吗?”不等元桃回应,缓缓又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兄长正在大牢之中,饱受折辱,为了太子殿下,他宁折不弯,我虽生为女子,亦是如此。”
韦容语气毫无波澜:“东宫走丢了个奴婢,这种事前所未有,可大可小,小了是我掌管东宫不善,大了是太子失责,全看有心之人如何引诱,如此,你还要继续缄口不言吗?”
话音落地,刘氏在门外说:“太子妃,殿下派人将元桃带过去。”
韦容眉心一皱,只得放任元桃随桂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