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怖的附肢被蹭得一麻，竟反射性地往后缩起来。
瑟曦反而更为恼火, 喉咙发出了诡异的嘶声：“你一个普通人, 自然无法理解我从小就是这副不人不鬼样子的痛苦，还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痛苦？”伊殷眼见那附肢似要戳到她的眼珠, 稍微用力往旁边一掰。
瑟曦看起来高大, 但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力气, 被伊殷一扯，就险些如山倒踉跄着压在她身上去, 不由得狠狠瞪了她一眼。
“百年之前，大统领活着的时候肆意征战，有不少异星种族惧于她的手段，最终投降归顺。”瑟曦开口, “阿兰尼达族无畏无惧，又生性好战, 曾有个体意外被莱曼家族捕捉，而后投入了异形实验室……”
莱曼家族是出了名的战狂家族，疯狗般为了变强不惜一切代价, 甚至在家族子嗣身上做了人体实验。
那位实验体的后代依旧是普通人类。
直到瑟曦作为其后第三代，竟意外出现了诡异的返祖现象，惊愕了家族众人，但百年已过，曾经的强敌阿兰尼达族早已化作了大统领手中的灰烬。
如今大统领已逝，莱曼家族的权势也远不如当年，瑟曦如同上个时代的“遗物”，留在了人与异星生物关系凝至冰点的现在。
瑟曦穿着拿来藏畸形附肢的、华美到浮夸的裙子，承受着一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那些微妙的视线。
联邦的权贵们通常表面上会表演得很得体，家族之间也会温和对待她，看似一视同仁，实际他们那忽闪而旁落的目光，总是能轻易暴露出其心中所想。
瑟曦的恨意无处可去，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肖似大统领的女人。
她并不知道大统领究竟是一位怎样的人，在历史中，她似乎是一个权力与兵权至上的人，但在莱曼家族的口口相传中，那是一个温柔但又残酷地视异星生物如爱宠的人。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认同她的暴政？”瑟曦俯身，额头几乎抵着伊殷，六个硕大的眼珠死死盯着她，“像我这样的怪物，在你眼中只是战利品吗？”
“我自生下来便从未被爱过哪怕一分一秒——”
伊殷突然打断了她：“爱？”
她意兴阑珊地侧过头，反问：“你缺爱吗？那我可以爱你啊。”
瑟曦懵了下，好像一肚子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口。
“我毕竟也不是你，体会不了你创伤的过去。”伊殷丝毫不掩饰她的兴致缺缺，说，“但在这个世界上，爱有什么用呢？”
在这片黑暗丛林般的宇宙之中。
爱能拯救世界吗？
爱能抵抗侵略吗？爱能统一星海吗？
伊殷当然也爱看小情小爱的文学作品，比如她看大统领的野史就看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但眼前的现实不是在星海争霸吗？
我认可大统领的武德充沛，你和我说我不懂爱？
可以，但总感觉有点幽默。
伊殷捏着瑟曦的下巴，强势地往上抬了抬，笑容满面地说：“你真可爱。我不需要你的爱，我需要你的恨，你的恐惧。”
“等我统一星海，在所有种族不得不向我俯首的那天，我也不是不可以在宇宙的中心展现我的‘仁爱’的。”
“你？！”瑟曦怔愕地看着伊殷，从心底升起强烈的厌恨感，仿佛从基因里都在排斥眼前人的存在，抬起手想将她的手扯下来，却掰不过她。
“你觉得我像大统领吗？”伊殷问。
瑟曦没说话，神色却已经回答了她。
伊殷笑了下，抬起手，不知何时从瑟曦的身上摸出了她的光脑，而后在瑟曦要攻击她抢回光脑的瞬间退后，“啪啪”地拍了拍手。
下一秒，原本栖息在博物馆各个角落的武装机械体迸射出来，不一而同地挡在了瑟曦的四周，将她牢牢镇住。
“警备，警备！”
“请客人不要武力攻击他人，否则将永久丧失进入本馆的资格！”
瑟曦向后踉跄了下，对上周围那一双双血红色的警告镜头，最终望向就在机械体身后、被护得严严实实的伊殷。
伊殷拿着刚刚瑟曦慌乱间已经被解锁的光脑，无比熟练地在联络人里找人，很快就锁定到了“安洁莉卡·莱曼。”
无他，这个联络人系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等级，等级越高的人大概率活得越久，这个人疑似最长寿的人。
其实前作《星尘》里也有各种任命官员、工程师、将领等等的流程，但原作里根本没出现过人名，每个人还都是千篇一律的模型脸。
“你要干什么？！那是家族中的长辈！”瑟曦眼看着伊殷给安洁莉卡打去电话，顾不得自己的嗓子，挣扎着想去抓它，却被机械体们禁锢得死死的。
很遗憾，无数事实已经证明伊殷想要做什么，谁都拦不住。
“嘀。”通讯接通了。
伊殷拉开屏幕，因为瑟曦的屏幕和她的不太一样，不知道是误触到了什么，打通了视频。
瑟曦的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的对面是一位坐在躺椅上的老人。
她头发雪白而稀疏，面部的皮肉已经有些松垮，颊边遍布着零星的斑点，仿佛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衣服搭在她身上都像是搭在一副骷髅架子身上，再重一点就要将她压垮。
安洁莉卡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日记本，本子似乎已经不知道被翻过多少次，但依旧保管得很好。
“安洁莉卡女士，你好~”伊殷语气轻快，在瑟曦死亡的凝视中，张口就来，“我是大统领的转世，其实我并没有死，为了达成百年前未完成的统一星海的心愿，我现在需要莱曼家族的力量，助我完成目标，你族中小辈瑟曦就作为人质扣押在我手边了，我会好好对她的，你们放心。”
反正她和大统领都是玩家！说是转世很合理吧！
我们玩家help玩家！
瑟曦：“……”
如果说刚刚只是对不近人情的家伙的厌恨，现在一股荒谬带来的迷茫感几乎要击碎她，让她问不出那句——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她冷冷地看着伊殷。
那么，现在这样闹，你开心了吗？
伊殷颇为认真地看着屏幕，似乎希望对面的npc好好思考自己的意见。
瑟曦刚想说，安洁莉卡奶奶年岁已经很大了，一天里能有明确意识的时间很短。
出人意料的，屏幕对面的老人挪了挪脖子。
安洁莉卡用浑浊的双眼注视着屏幕，向前凑了凑，似乎想看清些什么，最终她对上了伊殷熠熠的双眼。
那双眼眸兴奋又明快，似乎一往无前又无所畏惧，年轻的野心仿佛无垠荒原夜晚的烈烈篝火，透着勃勃生机。
安洁莉卡的眼眸突然眯了起来。
她凝视着伊殷，张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半晌只吐出了一个短促的“好，”就如同力竭般双眸湿润。
瑟曦隔空看着屏幕那侧，蓦然愣住了。
她自小从没见过这位老人露出这样的神色，十多年前安洁莉卡的神志大部分时候都是清醒的，人虽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可言行举止里都充斥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强势。
长辈都说是她百年前年轻的时候跟着大统领征战四方，打习惯了，受了影响。
像安洁莉卡奶奶这个年纪的老人，其他家里的也都是这样，对征战有一股不可思议的狂热，仿佛还有着未完成的心愿。
百年已过，当年跟随过大统领的人之中，还健在的都快要成活标本了。
瑟曦的印象里，安洁莉卡奶奶是少数善意对待她的人。
但不管是她还是其他人都知道，老人只是用她身上寻找着百年前的“痕迹”，借人思人，不然她一个异类也不能在家中过着还算富裕的生活。
家中的所有人似乎都在崇敬着那个人。
只有瑟曦，对她饱含着浓烈的恨意。
“瑟曦，请客人来家里一趟吧。”安洁莉卡缓慢而艰难地说着，“明日如何？”
伊殷立刻答应：“好！”
谁会对送上门来的势力有意见呢！
瑟曦并没有任何选项，就这样看着两人敲定了明日的见面时间，等伊殷挂断通话，自顾自地将联系方式加上，才将光脑重新抛给她。
“没想到今天来逛个博物馆还有新发现。”伊殷自信一撩头发，面色红润地感慨了一句，转身示意这些机械体们压着瑟曦随她往外走。
瑟曦想挣扎，瞪了那些对伊殷言听计从的机械体一眼：“我可以自己走！”刚说完，她的脑中就“轰然”一下，缓缓抬起头，看着伊殷轻快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