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_人间废料【完结+番外】(68)

  心里又恨又喜,卫长风如获至宝,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狠狠地念她的名字。

  「江、淮、南!」

  他不晕血,却在此刻觉得心脏绞痛,几乎要昏厥过去。

  四周吵嚷,他成了手下败将,扮将军的江淮南趾高气扬,要擒军师去砍;

  踮起脚尖,他窥伺漂亮的江淮南,赤着脚舞一场,给他看触目惊心的疤;

  京城小巷,他应酬归来擦拭臂弯,撞见输了琴的她蹲在地上,阴毒咒骂;

  老槐树下,他躺在摇椅上,看江淮南和她姐姐嬉笑怒骂,在槐树下疯跑;

  春光明媚,他身披红绸出征,骑着高头大马,和嫁入深宫的她擦身而过;

  歌舞升平,他坐在席上,看生产过后的江淮南,默默地剥着发酸的葡萄;

  江淮南,你知不知道塞外的风光是怎样的?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鹰飞万里,吹角连营。

  百转千回,踏入梦中的并非铁马冰河拥大好河山,是你。

  是你啊,我保家卫国,心存大爱,放不下的,是爱你的一点私心。

  他几近贪婪地看着她,用发红的眼描摹她的每一根睫。

  一如既往的漂亮,可他爱她,早已不是为她的漂亮。

  他爱她,爱得死心塌地,爱得与众不同。

  他是天才,从来就不屑泯然众人。

  他的爱,定要脱颖而出。

  只一瞬,那千万个繁花似锦的念头从他脑中匆匆掠过。

  一桩桩,一件件,真要说起,要从哪儿开始说,不知道。

  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美梦成真,她真的来了,他等到了。

  保重,保重,淮南,我知道你会保重,保重了,会记得回来。

  跟我走!

  江淮南,跟我走!

  离开京城这龙潭虎穴,我们远走高飞。

  他捏紧了缰绳,舌尖颤抖着抵住唇齿。

  说啊!卫长风!你说啊!你真是没用!

  漂亮的话,从前说那么多,此刻却张口无言,血液滚烫。

  「你松手,把这马给我,我要入宫!我要去找江淮北!」

  他没有松手,她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背,用足了劲。

  卫长风从这疼痛中品出一丝怨怼,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我知道你去做什么!别回去!我要你过正常的生活!」

  她面色阴沉下来:「我要回去,我姐姐在那生死未卜。」

  「就算她生死未卜你也不能回去,跟我走,离开长安!」

  「我姐姐还活着,我要接她出来,我要保住她的性命!」

  「若她死了呢?你还过去做什么!」

  她仰起头,紧盯着他:「去报仇!」

  「我要剜仇人的肉,抽仇人的髓,拿她的头骨来盛血喝!」

  她是哪一位嫔妃?他想问却不敢,发就自己已错过太多。

  卫长风无言,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惨败,他比不上江淮北。

  江淮北比他要更讨她喜欢,那是自然的,她们姐妹情深。

  江淮南愿意为她姐姐以身涉险,却不愿意同他厮守一生。

  胜负已分,还有什么好较真的,纠缠不休实在过于难堪。

  「你真想好了?」他问。

  「别浪费时间,你松手!」

  最终让他放手的,是江淮南扭曲的面庞,本应美丽的脸,被仇恨折磨得极其狰狞。

  恨是远比爱更猛烈的感情,爱可以消弭,但恨永存。他似乎能体会她心中的感受。

  没有办法,说让我这样懂她。卫长风松开了手,头一次恨自己,太了解江淮南了。

  她拧巴,认定一条路就要走到底。他可以强掳她走,但她会抱憾终生,郁郁而终。

  他拦不住将淮南的,就像他拦不住他娘。到头来谁也救不了,他只能送她们一程。

  「我知道了,上马,让我送你一程。」

  「不必,把你的马给我,我自己去。」

  「你骑术不如我好,我比你快得多。」

  这条路不长,就几句话的功夫。他还是心软了,甚至亲口教授她,要怎么去杀人。

  如果我不能做那个救你于水火之中的英雄,那我就做那个会给你递上斩刀的挚友。

  你我是共犯,曾经是,就在是,未来也是。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淮南,你也等一等我。

  等我报了仇,你报了仇,咱俩再聚一聚吧。我是等得起你的。

  「你自己骑马去,宫门口有人守着。若叫他们瞧见了就不太好。」

  卫长风把马鞭递给她,该他下马,他却不动。她不耐烦地扭过头。

  他突然很想亲一下她,因为不知道过多久才见,巴望了那么多年,总该有点甜头吧。

  「这里有血,我替你擦。」他蒙住她的双眼,最终真的只是抬手,擦擦不存在的血迹。

  他讨厌欺骗,也不想这样占一个女人的便宜。如此便可以了,他还同她牵过手的呢。

  足够了。他佯装轻松,笑笑道:「恩,好了。」然后鼓起勇气,终于说出了那一句话。

  「那年宫宴,其实我想说:你真漂亮,淮南。」

  你真漂亮,淮南。我希望你往后的人生,都能过得漂漂亮亮。

  江淮南愣怔一瞬,将他推开,转过身去冷冷道:「卫长风,我要走了。」

  「走,你走罢!」他朗声大笑,翻身下马,她想回头看他,被他喝止住。

  他温声道:「不要回头,人要向前看,才能向前走。江淮南,你保重。」

  既然做了选择,那你我都要奔向各自的前路,那便不要回头,向前看。

  她没有回答他,挥鞭抽马,大喝一声驱马向前,如他所愿,没再回头。

  他看见江淮南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向前不知疲倦地奔跑。

  原来对一个人好,真的有很多种方式,比如他爹弄哭他娘,他放走了江淮南。

  他喜欢她,一开始为美丽,接着为相似,继而为执念,最后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永远那么耀眼、那么坚强,因为她婆娑起舞,裙摆之下布满伤痕。

  原来他喜欢她,他的喜欢变了又变,终于脱胎换骨,远不止喜欢。

  他清楚,这就是他已经穷极所能,触摸到了喜欢的尽头。

  喜欢一只鸟,就把它关起来。爱一只鸟,就把笼子打开。

  跑吧,江淮南,跑起来,去过你自己选择的人生。

  你只管大步地向前跑。

  宫门大开,金光铺满前路。

  一轮朝日缓缓升起,她就在那片光里。

  淮南向北。

  长风往南。

  他们最终还是背道而驰。

  街上没有行人,他默默地走,一刻不停歇,继而跑起来,泪流满面。

  要跑到哪儿去,他不知所谓地奔跑,往回跑,想要跑过漫长的岁月。

  倘若时光倒流,他一定要在最好的春光里,带身着喜服的她,浪迹天涯。

  哀大莫过于心死,他不愧是什么都学得会的天才,最后还是学会了死心。

  他小时候,没能追上被她娘押着去练舞的江淮南,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他与她很早之前就错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错过了就没有以后了。

  一边跑一边哭,像个蠢蛋。卫长风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他就连走人情也要硬逼着自己抬头,上天宠爱他,给他俊美的容貌、柔韧的身体、聪慧的大脑、高贵的家世,他可是天之骄子,他从不向自己的命运妥协,却在今日向江淮南低头。

  低头,低头,低头,让他自己,低到尘埃里。

  他流泪,因为他本可以,他本可以和她白头偕老。

  是他的骄傲,他的莽撞,他的自负与自卑,把她推走了。

  他们之间相隔太多,远不止七年的岁月。

  天才,也会输给凡人,天才,束手无策。

  追不上、拦不住、来不及、等不到。

  他哥哥的腿伤是好不了了,醒来之后,也打不过他。

  卫长安看他的模样,并不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是说,回来就好。

  卫长风说:「哥,我走了,去打仗。你在京中好生养着,记得讨个嫂嫂。若我战死,咱们卫家也不算无后。」他临走前扎了一个草人,藏进一根自己的头发,送去相府。

  他一个人默默地走,不要出征的大阵仗,挂了一只包袱,孤零零地离开京城。

  那颗从始至终倾听他所有心事的茧,在一个小木盒里滚动着,响声非常寂寞。

  卫长风觉得,自己就是那一只死掉的幼虫。他此生遭遇的所有坏事,都成为一条条缠绕住他的丝线,越长大,丝线越多,终于把他包裹在其中,他化为一只不会破茧的虫。

  原来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只是一只碌碌无为的蝼蚁,一只湮灭在心事里的蚕。

  等他受尽所有的苦,就吐完了此生该吐的丝,榨干最后一点生机,紧接着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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