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江初月得到回复后,温声向侍女道了句谢,便开始他的任务。
说是读书,他却并没有带着任何一本书来,而是就那么往院子中间一站,张嘴就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背的是《诗》里国风·周南的第一篇。
沈长乐听见后手顿了一下才又重新下笔。
她可不会认为江初月一开口就选择这首经典的情诗是在向她示好。
果然,《关雎》结束以后便是《葛覃》、《卷耳》、《樛木》、《螽斯》。
明显是按着篇目顺序来的,根本什么意思都没有。
不过这男人也是真会钻空子,她明明说的是十本书,他拿十首诗来应付差事,连篇文章都不舍得加。
果然,一直到《汉广》、《汝坟》。
至《汝坟》,正好是十首。
沈长乐已打算把人叫进来,听他要如何狡辩。
却发现,“虽则如毁,父母孔迩。”这句结束后,外面的声音并未停止。
而是自然的接上了其后的《麟之趾》
沈长乐眉头微皱。
很快,《麟之趾》也完了。
江初月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开始了国风·召南的第一篇《雀巢》。
想到时下书铺里一般把十五国风拆分成十三册来售卖,沈长乐便明白了。
她应该是想错了,对方确实要按照她说的“十本书”的“本”这个字眼来完成。
这样算来,一共也得一百余首。
如果一口气读完,嗓子绝对受不了。
如她所料,二十首以后,传来的声音就与最开始不同了,三十首以后,声音明显沙哑,四十首以后……
沈长乐终于忍不住放下了笔。
“告诉江初月,剩下的让他明天再来。”
下人去传话。
很快,声音停了。
但是,半刻钟都不到,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沈长乐本来舒展的眉头又拧到一起。
“荷风,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荷风领命前去,半晌才回来,脸色有些踟蹰。
“殿下,江郎君不肯回去,说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行,奴婢无能,没有劝动。”
沈长乐心头的火一下子就被点起来了。
“啪”的一声,手中的笔杆子应声而断。
“很好,他既说没事,便不必管他。”
说完便从笔架上另取了一只笔,只管做自己的事,把院子里的声音当耳旁风。
就这样,院子里的声音每三刻钟停一次,一次停一刻钟,整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午膳的时间,不用人说,背书的人就自己离开了。
可是,过了午睡的时间以后,人又来了。
沈长乐:“他上午背到哪儿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十册的内容应该已经完了。
“回殿下,应该是唐风的羔裘篇。”
荷风的回答印证了她的记忆。
那他还来什么?
院子里又响起了朗朗读书声,经过了中午这段时间的休息,对方的音色已经恢复正常,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但是,沈长乐心里却一点都愉快不起来。
她让荷风去问明白。
得到的回复却是:“江郎君答,郡主您说的是‘十本书’,如今《诗》这一本尚且未读完,他不敢懈怠。”
荷风有些为难的继续补充:“奴婢便问江郎君打算读哪十本书,他道《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加《左传》,再算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正好十本。”
沈长乐瞪大眼睛。
第一反应是诧异,随后想到这人一贯的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明显是在赌气。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与她对着干才舒服。
沈长乐此人最厌恶的就是旁人故意忤逆。
既然江初月铁了心要不识好歹,她还巴巴的心疼他做什么?
冷笑一声:“他喜欢读就让他读。”
荷风嘴唇动了动,想劝,但到最后也没开口。
主子此时正在气头上,恐怕她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听不进去。
……
沈长乐不痛快,正在大声背诵的江初月也好不到哪去。
他确实是在置气,但却不是气沈长乐,他就是再傻也不会觉得这种纯粹伤害自己的方式会影响到对方。
他是在自己与自己置气。
江初月无疑是骄傲的,既有傲气又有傲骨那种,深知他脾性的老师冯文就经常担忧他过刚易折。
想要他违背本心,折腰屈从,比登天还难。
可明昭郡主抓住了他的软肋。
他不得不妥协。
不得不一退再退。
以“自愿为男宠”换“老师家人脱难”,又要以“献媚取宠”换“见老师家人一面”。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样的情况以后还有很多。
自打重新踏入郡主府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强迫自己认命了。
可是,他好不容易放下自尊,忍着羞耻,主动讨好献身,沈长乐却……
他都已经卑微到尘埃里了,她还要怎样!
就算她只把他当一个取乐的玩物,也没必要如此耍弄吧?
第19章
怎敢屡次三番违逆?
江初月只要一想到昨夜的事,就忍不住羞愤欲死。
明明是她轻挑好色,看上了他的身体,逼他服侍,却又要装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他百般讨好的时候,她不知道在心里怎么鄙夷嘲笑他:
——之前装的一副清白贞烈样,现在还不是在她面前搔首弄姿?
这种高高在上,肆意玩弄别人的性格简直恶劣至极。
他真的很想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残存的理智却不允许他任性妄为。
他能怎么办呢?
他连一句不满的话都不敢说。
除了在这儿自己折腾自己,他什么都干不了。
但要让他再主动送上去自取其辱,他也没那么贱,没那么不长记性。
呵呵,什么“随便读十首诗就可以”、“郡主无意为难他,让他累了就回去休息”。
这些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是又一次玩弄他的把戏罢了。
如果他真听了才是犯傻。
相比于低头求怜后的未知下场,他宁愿完成这种故意刁难。
至少条件摆的清清楚楚。
就是再难,只要发狠熬过去,便能堵住她提更过分要求的路。
毕竟堂堂郡主,再无耻也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
想是这样想的,江初月做也是这样做的。
但不过第一天,他就有些受不了了。
咬牙坚持到现在,只觉嘴里已经充满铁锈味,即使每三刻钟休息一次补充水分,嗓子也干涩的生疼。
他固然可以第二天再来,但那样他整个进度就会慢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读完十本见到家人。
所以,即使江初月最怕疼,如今嗓子像被刀子反复磨过,腿也站的快没了知觉,他也硬撑着,想着再多读一点。
……
另一边,书房内,荷风一直关注着沈长乐,自然能发现自家主子表面上仍淡定的处理杂务,其实心里极为不平静。
下人呈上来的茶不是嫌凉就是嫌烫,每次一本密折看完放下的时候动作大的近乎于“扔”。
荷风认为,一个合格的下人最重要的品质便是急主人之所急,想主人之所想。
何况沈长乐于她并不是普通的主人,还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从心眼里希望对方能舒心痛快。
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现在就是这样。
明昭郡主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她对江郎君有多不同寻常,但荷风却能看出来郡主心中的在乎。
她很怕两人犟到最后郡主会后悔和心疼。
想劝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去说。
两人闹矛盾总要有一个人先服软,但以主子的性格,恐怕很难第一个低头。
想了又想,荷风最后决定先试探一下。
就着沈长乐中途休息的间隙,她终于开口了。
“殿下,奴婢听着江郎君的嗓子都哑的快说不出话了,不如先让他回去?”
沈长乐道:“是我不让他回去吗?人家自己都不在意,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语气里似乎是毫不关心,可不关心又何必说这种话呢?
荷风又道:“殿下您受天子教养,身上自有一股凌人威势,奴婢跟了您这么多年,有时候还会被吓到,更不必说江郎君了,想必心里少不了有些恐慌和畏惧在。”
“而这一怕就容易产生误解,您大人有大量,犯不上和他计较,稍微宽容些,江郎君感受到,自然就能明白您的心意了。”
“怕?”
沈长乐冷笑,“他这是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