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宁也气息紊乱地闭眼,低声应:“……我知晓,我也是。”
萧煦闻言眼底眸色愈深,低头便又用力攫住她的唇。
自红日初升一直到暮色四合,云端宁便不曾下过榻。
萧煦也是。
自晌午喂完药后,便再也没有放过她。云端宁倦得阖起眼,浑身酸软得连指头都抬不起来,萧煦却仍旧揽着她的腰,兴致尚佳地蹭着她的颈窝。
云端宁懒得骂他。
这样不知节制,迟早纵欲过度。
萧煦握在她腰间的手又不知何时探到了云端宁平坦的小腹。
“阿宁,给我生个小福星可好?”
云端宁闭着眼:“不好。”
“那便不生。”萧煦应得干脆。
云端宁微微掀起眼皮,“不问为何?”
“管他为何,你不愿那便不生。”
“那你为何想要?”
萧煦抚着她腰间的手用了几分力。
“怕你无趣,来给你解闷的。”
云端宁自胸腔闷出一声笑来。
三年不见,萧煦倒像是一整个换了个人般,比彼时刚熟络起来的陆盈溪还要缠人。
她实在累极了,任凭萧煦在一旁怎样又啃又蹭的,都没力气管了,闭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待睁眼时,身上干爽舒泰,中衣也换了新的。她心道是杜若,哪知坐起身子惺忪着眼一瞧,殿内却只有萧煦的身影。
他正负手站在窗前,留给她一个峭拔挺阔的背影。
“几时了?”云端宁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哑得厉害。
萧煦闻声回首,温声应:“刚过亥时二刻。”
他这一转头,云端宁见他面色沉静,脸色不大好,心下觉得不对,便起身下了榻。
一面走向他,一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瞧你面色不好。”
萧煦并未回话,而是上前迎她,扶着她的肩引她坐回榻上。
犹疑片刻,道:“萧然同陆盈溪,都死了。”
云端宁心头一震,眼前发黑,说不出话来。
“是才传来的消息,二人都身重剧毒,就死在理政殿内。尸身一南一北,叫人发现时,早便咽气了。”
怎会?
甚至她今日,都还在想盈溪……
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那个穿着一身藕荷色纱裙,淡笑着自皎洁流华的绝美月色的夜晚里,一步步向她走过来的女子。
她有一双比天边月色更明亮清透的杏眼,看向自己时,总闪着狡黠的光。
云端宁只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叫空洞的阴影执着地拽着,淋漓出一地的鲜血。
彼时陆怀川战死,她还在想,该如何向陆盈溪解释。忧心她若知晓此事,该当如何痛彻心扉?可会恨她?
“明日便回长息吧。”
沉默了许久,云端宁终于艰涩启声。
“好。”萧煦回。
第82章 福星天下“得阿宁更胜得天下。”……
夜色深重,浅淡的月色叫天边的云团吞吐得几近无形。
雪霁点起四方烛火,屋内霎时间亮如白昼。她跪在灯火通明的堂下,凝望堂前的牌位,泪落无绝。
今日是苏悭的冥诞,她特意买来了天香楼的胭脂鹅脯并一壶桂花酒,摆在他的牌位前。
从前每逢此日,苏悭都会去天香楼很奢侈地点上一菜一酒,然后一个人一坐就是大半天。喝不完的酒也会拎回王府,就着小菜再喝一遭。
“先生,害您的人已得到应有的报应,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雪霁说着,俯身重重磕了个头,然后哀声道:“殿下与王妃,还有哥哥,音讯全无,只知晓在大盛打了胜仗。还请您一定要保佑他们,保佑他们平安无虞,逢凶化吉。”
她起身的一瞬间,身后突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前匆匆掠过。
雪霁下意识一惊,现下王府仆从她几乎尽遣散了,只余她与叶珏两人。而叶珏向来只将自己闷在房中,鲜少出门,何况是眼下正值深更半夜时?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往前张望,只见远远有个人影正疾步往大门方向疾步而去。
眼见这背影眼熟,雪霁便一面提着灯照亮脚下路,一面赶忙快步追上。
前头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越发加快了脚步。
雪霁急了,喊住她:“叶珏,是你么?你要往何处去?”
手里灯在摇曳,抬眼只见星月不明,眼前的人影叫夜色混沌成一团。
那人顿住了步子,却并不答话。
雪霁快步赶上去,在她身后停住急促的脚步。
“叶珏,”雪霁低声喊她,“我答应过殿下和哥哥,照顾好你。”
半晌无话,夜色将两个人立着的身影浓浓地描摹开来。
叶珏握紧了肩头的包袱,沉闷的声音散在夜风中。
“是叶珏辜负殿下与王妃,待他们归来,请你务必告知他们,叶珏会用余下的一生,为他们祈福。”
祈福?
自她这话中隐约读懂了些什么,雪霁一顿,愕然道:“你是要……”
叶珏转过身,素净苍白的脸在夜色里格外打眼。
分明是六月里,她却身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兜帽将她整个头牢牢罩住,唯余一张俏丽瘦削的脸展露在外。
雪霁借着微弱的灯,仔细瞧着她兜帽下的光景,却不见半根头发。
叶珏笑,落在她眼里却显得分外凄凉。
“雪霁姑娘,珍重。”
说罢,她便转身欲走。
雪霁急急地叫住她,“你为何非走不可?剃尽了长发,难不成真要当尼姑去了么?”
叶珏没有回头。
“我害死了一个人,我得为他赎罪。”
雪霁愣住了。
她默默看着叶珏在夜色深处的更深处越走越远,眼前不住浮现方才那一张冷白无血色的脸。她不知晓叶珏口中那个“害死的人”是谁,只觉得这夜色愈发孤寒,手脚冰凉,兀自愣神在原地站了许久。
*
六月十九,萧煦与云端宁终于抵达长息。
依旧是在雁声关外,他们的马车叫人拦下。
云端宁只觉得诡异无端,命运弄人。
这雁声关直与她有仇一般,从未叫她走顺过一遭。
掀开帘子看到车前的情景,云端宁皱了皱眉。
一人在前,约莫十多人整齐有序地跟在他身后,尽是长跪不起,阻拦住他们的去路。
云端宁不认得为首这人,萧煦却知晓得分明。
大学士沈复光之子沈昀之,清正俊逸,素有雅名。
“臣沈昀之,叩请齐王殿下归国。望殿下早登大宝,承继大统,振我长息千秋国祚!”
他身后众人也纷纷高声应和:“请殿下早登大宝!”
云端宁看见萧煦的眼底幽深一片。
先帝三子如今仅剩萧煦一人,帝位空悬,云端宁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萧煦御极,大盛便能得此助益,这是云端宁起初义无反顾嫁给他,最根本的缘由。
见萧煦不语,沈昀之重重叩了个头,响声连车上的云端宁都听得清楚。
他言辞恳切地扬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遗命属殿下御极。臣请殿下彰先帝圣威,拨乱反正,为百姓计!为天下计!”
“为百姓计!为天下计!”
萧煦并未答话,黑眸里藏着让人辩不清的情绪。半晌,只开口应了沈昀之求他入宫这一条。
跟着沈昀之进宫的一路上,云端宁与萧煦都很默契地不发一言。车内悄然凝结着静谧冷峭的气氛,阴恻恻地笼在云端宁身上,让她心烦意乱。
直至马车快要行入宫门时,云端宁看向身旁依旧沉默无言,闭目养神的萧煦,到底是忍不住开了口。
“在想什么?”
萧煦默了半晌,喉头上下滚动,闷声笑:“在想若你日后成了皇后,怕是更要觉得无趣。”
云端宁掀起车帘,将眼神搁向窗外。
“从前群臣总斥责我行事不端,未有公主之仪。不敢来同我言,便不停地写折子磋磨父皇,让父皇理应好生管束我云云。父皇虽不将那些话放在心上,但却也从不曾驳斥他们。他同我说,那些朝臣有一点没说错,家国一体,帝王家事便是国事。”
萧煦看向她。
“我虽极厌弃那帮子朝臣,但见父皇因此不胜其扰,也是略收敛了些,沉寂了好一阵子,但上奏的折子仍旧不减反增。那时我便意识到,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身在其位,便合该承受这些。既生在帝王家,便应当知晓,从无云端宁,只有大盛的云端宁;既得福星公主光芒护卫的荣耀,也当忍受其炙烤的煎熬。”
萧煦哑声一笑,“若他日也有数不尽的折子扰我,阿宁大可安心,我经得住这些磋磨。”
云端宁看着他的眸光复杂难言,而后长叹了一口气,轻轻握住他搁在膝头的手。
“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