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该喝药了。”
说着便接过最前头的一碗药,半跪在榻边,瓷白的药匙湿润着陆盈溪惨白的唇瓣,碧荷一边尽力将乌黑的汤药喂进她嘴里,一边红了眼眶。
陆盈溪面色苍白,苦药滑进喉头时,虚弱地抬眼。
“哭什么。”
她不说话倒好,一开口碧荷的泪水便决堤般夺眶而出。
陆盈溪扯出一个笑来,抬手拂去她颊上的泪。
“我不是还没死呢……”
“呸呸呸!快不许说这样的话了,娘娘一定会平安健康到白头!”碧荷哭得抽噎不止。
陆盈溪含笑看着碧荷。
“碧荷,唤我声小姐吧。”
碧荷擦去眼泪,红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
陆盈溪笑,然后强撑着起身,碧荷放下手里的药碗,慌忙去搀她。
见陆盈溪要下榻,她便问:“今日天气极好,小姐可是想出去走走?”
“为我梳妆吧。”
碧荷一愣,但也没多想,扶着陆盈溪坐到妆奁前,认真为她敷粉描眉。
陆盈溪坚持要涂最红的口脂,还将平素压箱底总是抱怨过分艳俗的金钗也拿了出来。
碧荷道:“小姐今日怎么想簪这支了?”
陆盈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出神,抬手抚着鬓边的金钗。
“素了这般久,也想身上多些颜色。”
碧荷见她不似以往那般怏怏不乐,病气缠身,心下也松快欣喜。
“小姐早该这样想了!”
碧荷动作很快,陆盈溪梳妆齐整后像是换了个人,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明艳俏丽得紧。
她亲选了身鎏金绣蝶织锦袍,穿上身时,碧荷都有些恍惚。
“小姐,这衣裳,你该有三四年不曾穿过了吧?”
陆盈溪垂眸,提着裙摆看得入神。
“是啊,这条裙子还是我及笄时候哥哥送的。正则哥哥说不适合我,我便再不曾穿过了。”
“哪里呢,我瞧着,分明合宜得很。”
陆盈溪朝她淡淡一笑,唇角却提不起来。
碧荷上前来扶住她,提议:“小姐可要去宫后苑的撷芳园走走?听闻一抱溪里的早荷开了,花苞粉嫩,精致得如琉璃盏般,煞是可爱呢。”
陆盈溪应了:“好,那便去看看吧。”
出门时她又吩咐不必乘轿,只略走走散心。
走至半路,陆盈溪突然一顿,偏头看向碧荷。
“先顺道去一趟理政殿吧,正则哥哥素来爱荷,我想与他共赏。”
碧荷点头应是,便径直往理政殿方向而去。
一路走进内殿,将要进去时,她便命碧荷不必跟着,自回凤仪宫即可。
这一路不让人通传,陆盈溪踏进内殿的步子,徐缓沉重。
萧然倦怠地歪倚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奏章,案上的奏章更是堆积如山,杂乱不堪。
陆盈溪并不开口,只安静地站在门口,眼睛一瞬不眨地凝视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萧然才终于悠悠转醒,启眸便见不远处的陆盈溪,他一惊,倏地起身,搁下奏章就快步走到她身前。
一把握住她的双手,萧然便皱起了眉。
“何时来的?怎的无人通传?手这样凉……”继而打量起她这一身装束打扮,话头渐渐止住。
陆盈溪不待他问,便自行解释道:“我今日觉着身子已大好了,想出宫走走,听碧荷说一抱溪的荷花开了,便想着邀正则哥哥同去。”
萧然闻言轻笑,牵着她的手,将她引至龙椅前坐下。
“你身子有好转我便安心了。”
陆盈溪看他眼下乌青,一面起身倒了杯热茶,一面递给他,道:“正则哥哥也要以自身为重,不可操劳过甚。”
萧然笑着接过茶,许是渴了,仰头便将一盏茶一饮而尽。
“走,陪我们盈溪赏荷去。”
萧然拉过她的手,却意料之外地叫她轻轻挣开了。
陆盈溪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此时惨白如纸的脸色连玉容粉和面脂也遮盖不住了。
她静静地看着萧然,眼里像藏了一块幽冷的寒冰。
“正则哥哥,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萧然见状心下一沉,刚想走过去,陆盈溪就默默后退了半步。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一僵。
“盈溪,出了何事?是听了什么话?莫要去理会什么闲言碎语,都是假的……”
“假的?那什么是真的?我又应当信谁?你逼迫哥哥领兵攻盛是假,眼看着齐王死守危城坐视不理是假,还是哥哥早便战死,天下皆知,独我这个胞妹还蠢不自知是假?!”
萧然一震。
“不,盈溪,”他快步走下殿去,拢住陆盈溪的肩头,“盈溪,你哥哥的死,只是意外,我瞒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陆盈溪冷笑着推开他。
“可将我哥哥逼上绝路的人不就是你么?”
她红着眼看着萧然,泪流满面。
“你还是当初那个,纯善仁心的萧正则么?或者说,现在的萧然,手段狠辣,尊贵无匹的皇帝陛下,才是真正的你啊?!”
陆盈溪泣涕不绝。
“是我太傻,太蠢,错信了人!曾经羲和同我说‘看人要用心’,我还不解其意。如今看来,”她流着泪不住地摇头,“我是蠢得有多可笑……”
看着她在身前流不尽的泪,字字句句怒斥与他尽是错。萧然的心像是叫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最柔软的一处狠狠剖开,鲜血淋漓。
他张了张口,鲜血好像就要从喉头喷涌而出,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拼命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瞬,如注的血竟当真自他口中不受控制地喷出,溅了陆盈溪半扇衣裙。
萧然惊愕地看着陆盈溪,捂着绞痛的心口,缓缓跪倒在她脚边。
陆盈溪蹲下来,拿着手帕,安静地为他擦拭着唇边、面颊的血。
直到一整方帕子都叫血浸透,却还是擦不干萧然脸上止不住的血。
“你错了,我更错了,我们做了太多太多错事。有太多的性命因你平白葬送,有太多的情意被践踏,这是你我死后入地狱都偿还不清的罪孽……”
“方才那杯茶里,沾染了我指尖蔻丹,里头藏着剧毒,稍稍碰一点便能要人性命。”
陆盈溪身子一颤,猝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呕出血来。
萧然一边不住地摇头,一边哭着爬向她,伏在地上,像是无依的稚童。
“不……不要……”
陆盈溪一点点往后挪着身子,将与他的距离越分越远。
然后静静地坐着墙角,笑看着他,满眼的泪,满脸的血。
“羲和曾问我,为何这般爱你。我道,‘正则哥哥是天底下顶好的人,谁人都没有他那样一副柔软心肠。’”
血与泪斑驳了萧然的脸。
陆盈溪渐渐歪了头,闭上双眼。她想笑,嘴却只在微微张开一点,鲜血便汩汩涌出。
“正则哥哥,我们早该死了……”
*
郭啸衡的头颅被钉在晋城城门,整整五日。
萧煦也
在云端宁的榻前,不眠不休地守了五日。
看着云端宁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他的心像是叫人一拳砸烂,血肉模糊。
若是当时来得早些,再早些……
他捧起云端宁的手,无助地贴在额心,发出极低的呜咽。
“阿宁,别睡了……”
自那日长息一别,他与阿宁,已近三年不见。
三年,数不尽的明枪暗箭,重如山的责任压肩。他的阿宁,一人一力,撑到了如今。
“阿宁,歧平军已退,晋城安全了。我除去替你杀了郭啸衡外,什么都没做。打退外敌,死守孤城,都要靠你,靠无所不能的羲和公主。”
“正阳城并未起战,不过你定要怪我,割地让城,未免太软弱些。但若重来一回,我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不过你放心,该是我的,我寸土不让。那三城,我迟早会夺回来。”
“现下你我不曾天各一方,无有兵临城下,无有危机四伏,一切都好了,”萧煦伏在榻边,将脸埋在云端宁的臂弯,眼角沁出泪来,“……你为何不睁眼看一看?”
“你在怪我来晚了?我也怪自己。”
“若早知这三年如此难熬,早知你要一人面对这些,我纵是拼死,也不愿放你回大盛。”
萧煦抬头,眼睑发红,泪沾眼睫。
他摸着云端宁的脸,只觉心底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疼。
“福星公主,保佑……保佑自己。”
他又靠在云端宁的榻边浅眠了过去,再睁眼已是落日西斜的时分。
下意识看向云端宁,她依旧安静地闭眼躺着。
正想起身,就听外面一阵嘈杂。
“让我进去!你凭什么拦我?”
萧煦拧眉起身,走至殿外,便见与门口守卫争执不休的云从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