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煦垂下眼,胸口如有巨石重锤,砸得血肉模糊。
他握紧了手,额角青筋迸起,身子微微发颤。
陆怀川……陆怀川。
*
五月廿八,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云端宁换好肩伤的药,踏着沉重的步子,跨出了门。
门口那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染了日光几分热烈,浓墨重彩地闯进她眼底,让她的眼神有一瞬的停留。
石榴树下,跪着一个人。
云端宁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将要与他擦身而过时,他膝行着追向云端宁,狠狠磕了个响头。
“公主,出城凶险,您……”
云端宁淡淡地阻下他的话。
“若不出城借兵借粮,不出三日,晋城上下都得饿死。”
沈子乾又叩头不止。
“那还恳请公主恩准末将代您出城!”
云端宁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平王是我的皇叔,我若不亲自去求他,岂非太没有诚意了?”她顿住脚步,微侧眸看了看又要开口的沈子乾,“沈子乾,你便好好地替我守在晋城,全城军民,都还需要你。”
“公主!”
云端宁加快了步子,再不回头。
此番出城不宜张扬冒进,郭啸衡自前两次教训后必然对她戒备万分,若叫他发觉,便麻烦了。
是以她只领了三十人出城,时刻警惕着周遭异动。
谁曾想郭啸衡竟是派了一支军时刻埋伏在城门不远处,待她率军行出十里路时,突地杀出一队人马。
云端宁二话不说提剑便砍,在马背上一路杀了出去。她抬眸瞥见前方树上还藏着人,且手持弓弩 ,便扬声向身后喊:“小心树上!”
此话一出,一支利箭便骤然朝她面门射来,她当即弯腰向后仰躺在马背上,箭头擦着她的眉眼飞驰而过,刺落下她一缕鬓发。
云端宁霍然坐正,锐利的眸光射向地上颜色有异的箭矢,高喝道:“箭头淬毒,大家当心!”
树上的人不算多,云端宁探了探腕底袖箭,一面不着痕迹地调转马头,一面出其不意地连发三箭,射下几个藏在树上的人。
紧接着所有藏身树里的人都纷纷一跃而下,对着云端宁和她身后三十人挽弓搭箭。
云端宁先发制人,一面放袖箭,一面扬长剑,在马上前倾后仰,避开凌厉的锋镝。
而后旋身下马,捡起地上方才叫她躲开的箭,狠狠刺入一个又一个人的颈项。
她一下马便遭数人围攻,将箭头刺入身前人心口时,身后便有一剑狠狠从肋下穿透,她闷哼一声,拔出箭头便向后奋力一刺,鲜血喷了她半边脸。
眼见敌军落于下风,云端宁抓住机会翻身上马,拼命突出重围,朝着顺城方向疾驰远去。
身后三十人不知折损多少,但仍有一批人跟着她成功杀出。
肩头的伤早便扯开了,血汩汩涌出,洇透半边臂膀,肋下的剑伤更是血流不止。云端宁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密布,握紧缰绳的手一刻也不放松,越跑越快。
最后到顺城城门口时,她到底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栽倒下马背,重重落在地上。
最后一丝意识清醒时,看见向她飞奔而来的那个人,云端宁一颗心终于安定了下来,放心地闭眼。
怎的就忘了,顺城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再睁开眼时,入眼便是繁复华丽的帷幔,身上的伤也叫人悉心处理过了。
她喉头干痒,忍不住咳了几声,惊醒了在床榻旁睡着的少年。
这少年白袍玉带,面容清秀,安恬地睡在榻边,显得愈发乖巧温顺。
见她转醒,这少年眼底跃上几分雀跃,一把拉住云端宁的手,声线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
“端宁姐姐,你醒了!”
云端宁无奈地微皱了皱眉,下意识拉出手,岂料他越握越紧,竟是一时挣脱不开。
她掀眸打量着眼前人,暗自腹诽,几年不见,力气倒是大了不少。
“端宁姐姐,是谁将你伤得这样重?我定要将他扒皮抽筋,碾碎骨头,剁成肉馅喂狗!”
云端宁一把抽出手,不去回他,只哑着嗓子道:“你父王在么?”
眼前这少年名叫云从璟,是她皇叔云怀的独子。云怀将他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云从璟自小到大,心有所想便必有所得,叫云怀当珍宝一样呵护在手心里,极尽宠爱。
云从璟小她三岁,自小便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喊不休,她若说东,云从璟便不敢往西。
彼时能将云怀绊下马,有一半功劳都在云从璟身上。
当时晋城断粮,她又忧又急,满心只想着如何说动云怀,竟是将云从璟这个天大的助力给忘了。
云从璟点了点头:“眼下这个点,父王应是在书房。他说,待你醒了,便让我带你去见他。”
云端宁闻言便要起身,云从璟却抬手将她按住。
“不可!你实在伤得太重,必得好生养着,等伤都养好了,方可下榻!”
云端宁置若罔闻般掀开锦被,偏头正色道:“云从璟,我有天大的事要求你父王帮忙,人命关天,拖不得。”
云从璟闻言拦住她的手虽有些动摇,但仍是不肯放下。
僵持半晌,他终于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他将云端宁搀回榻上,拉起她的手,把早便备好的药递到她手心里,嘱咐:
“端宁姐姐,你好生休息,将这药喝尽了,我现在便去将父王找来见你。”
云端宁还没来得及说话,云从璟便撩袍快步走了出去。
她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闷笑一声。
这云从璟,倒是半点没变。
视线默默转向手里黑乎乎的药汤上,云端宁握住药碗的手用了几分力,犯难地皱了皱眉。
自小到大,她便从不喝药,无论大病小病,都是生生挺过去的。
云端宁视线凝在药汤上,眉头皱得愈发深了几分。
这药,一看便苦得厉害……
她强撑着起身,将这药一滴不漏地倒进了房中的一盆花里,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榻上,安心阖眸小憩,等着云怀。
有云从璟在,这借兵借粮一事,便十拿九稳了。
第79章 生死一线炽热盛大如石榴花般的呐喊声……
见到云怀时,云端宁有些惊讶。
距离她上一次见到云怀,已然过了近十年之久。
十年,她这位皇叔的变化,不可谓不天翻地覆。
从前的云怀,向来骄矜自傲,从不正眼看人。如今站在她眼前的人,不仅穿着粗布素袍,连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沉静与审视,那股令人怒从中来的傲气也消退了。
从始至终唯一不变的,是对她的厌恶。
云端宁没有兴趣纠结他的看法,不过既有求于人,她便忍着痛起身向他行了个礼。
“羲和见过皇叔。”
云怀不动也不语。
云端宁早便料到会是如此,于是见状自顾自开门见山地道:“晋城重海关此刻正遭围困,危在旦夕。羲和斗胆,还请皇叔派兵借粮,驰援重海关,救全城军民于危难之中。”
云怀不去看她,径自走向右首边的榻上,撩袍端坐下来,随意地捧起一盏茶,耷拉着眼皮刮着浮沫。
云从璟见此情形,便拧眉低声朝云怀喊道:“父王!”
云怀这才抬头,手上挂着茶沫的动作依旧没有停,凉浸浸的眸光落到云端宁脸上。
“不急,”云怀垂眼啜了口茶,而后慢悠悠地扫了一眼云端宁,“你还没用饭吧?什么事都等填饱肚子再说不迟。”
云从璟叫他那么一说,也有些动摇,握着云端宁的小臂,轻声劝慰道:“端宁姐姐,父王说得有理,你伤重未愈,务必得吃些好的补一补。你放心,顺城虽不若上阳皇宫中金齑玉脍,极尽珠翠之珍,但也是水陆毕至,珍馐美馔不缺的,必不会委屈了你去。”
云端宁冷冷地听着这些话,只觉字字刺耳,密密匝匝地扎进心里,渗出血来。她拂开云从璟的手,紧紧盯着云怀不放。
“晋城军民每日草根树皮无所不食,能食稀米粥已是万幸!敌军兵临城下虎视眈眈,若一朝来犯,满城食不果腹之人便只得为案上鱼肉!”
云从璟闻言一惊,错愕又愧疚地垂下了头。
她眼神凌厉,字字铿锵,“皇叔,晋城危在旦夕,还请借兵借粮。”
云怀眯了眯眼,起身负手而立。
“本王若不愿呢?”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云端宁恨得牙根发痒。
她冷笑一声,高喝道:“晋城与顺城互为掎角,若晋城失陷,唇亡齿寒,那歧平军下一个目标便是顺城!晋顺二城一如皮毛相依,皮若不存,毛将焉附?这样简单的道理,皇叔不懂么?!”
云怀沉了脸,“你威胁本王?”
“如果一定要和你有关,那我便是在救你。你救晋城,就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