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推开门,贺清柔依旧一如往日般,立在门内迎他。
他眼神柔软,笑:“阿柔。”
贺清柔搀过他的手,安静地低眉,一路引着他走向卧房。
她牵着裘思道坐下,端来一碟精致小巧的糕点,往他身前推了推,温声细语道:“我今日做了如意团子,好些年没有做给你吃了,尝尝可还是那个味道?”
裘思道一怔,抬手拈起一个团子,神情恍惚,良久,感慨道:“还记得你我相识,便是因为这团子。自打吃过你做的团子,便一发不可收拾,日日来吃,总也吃不够……”
贺清柔也笑着道:“是啊,你总说要是再甜些就好了,我便日日为你多做一份,要放许多蜜糖。”
裘思道鼻尖发酸,张口便咬了一大半,眼眶蓄着的泪瞬时滚落。
“你当时说,如意团子,如意如意,吃了便会事事如意,内馅越甜,日子便越好过。”
贺清柔不知何时也泪流满面。
她哭着拿起一个团子要往口中送,却叫裘思道止了。
他哑声道:“阿柔,莫吃,太甜了……”
贺清柔一震,瞪大双眸看向他,用力捂住嘴,泣不成声。
他继续将剩下一半吃尽。
“甜如蜜一瓶当有五粒,除去那日欲害徐拂月的一粒,便就是予了萧然一粒,他混进胭脂中,杀了冷宫那位。我早便知晓,那瓶中,只一粒了……”
裘思道渐渐呼吸粗重,仍是痛苦地流泪,哭得如孩童般。
“迹儿的死,你怨我恨我,我都知晓,可我又怎想让他死?他是多好的一个孩子,纯善温良,从不此忤逆你我半分,他是多好的一个孩子……”
贺清柔到底忍不住,瘫软在地,几近气噎喉干。
“是你我做了太多错事,恶果报应在了迹儿身上……都是你我的错,该死的只有你我!迹儿还尚未及冠啊……”
裘思道唇角渗出血来,他强撑着起身,却脚下不稳,摔倒在地。
贺清柔见状哭着膝行向前,将他的头纳入胸膛。
裘思道用力睁开眼看她,大颗大颗的热泪砸在他的眼皮上,他想抬手为她拭泪,却发现双手重如千钧。
“阿柔,我……我已死了,这便,是我应得的……罪孽,你,你要,好好活……”
话音未落,他口中鲜血喷涌,双脚一蹬,便彻底没了声响。
贺清柔贴近他的脸,回首拈起那一碟沾满了血的团子,一点点塞到嘴里,然后拥住他,安静地阖眸。
“往后的日子要越过越好,如意如意,事事如意……”
第75章 月下血战一个血人策马扬鞭:阿宁,等……
此时的大盛,却已是危在旦夕。
半月前,歧平毫无征兆地大举来犯,陆怀川那二十万军中的余下残军也死灰复燃,两国联盟,两军协力,势如破竹,数日连攻下两城,如今已攻至重海关之外。
重海关位于大盛顺、清、晋三城要冲,乃是南入都城,西出西域的必经之路,拱卫着上阳城,其得失直接关系到都城上阳的安危。
是以重海关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住。
云端宁半月前自襄城而来,守在重海关,日夜苦思破敌之法。
“公主,歧平军已在城外驻扎,离我们不过数十里!”
云端宁握紧拳头,面色凝重,这歧平军,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
她双手相握抵在额心,眉头紧锁,疲惫地阖了眼。
自歧平出兵来犯,她便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父皇年迈身弱,膝下只她一女,几个皇叔更是面慈心恶,早便对皇位虎视眈眈。眼下大盛内忧外患,她必须为父皇,为大盛,守住重海关。
可这重海关守下来,又岂是易事?
正面交战决计拼不过歧平,那便只能死守死耗。可若论武器兵力,歧平肃以产精弓良箭闻名,加之此次有备而来,即便耗,大盛也耗不起……
“求公主做主啊!草民冤枉!”
“冤枉啊!”
她抬首拧眉向外看去,“何人喧哗叫冤?”
守在门外的士兵匆匆进来,拱手回禀道:“启禀公主,来的是一个老人家,说自
己有天大的冤屈,报官无门。眼下形势紧张,大敌当前,哪里还管得了他这些小事,可要属下将他打发走?”
“小事?”云端宁冷冷睨了他一眼,“百姓的事若是小事,那什么事才是大事?你参军入伍,上阵杀敌,为的是什么?不正是保家卫国,护佑我大盛子民么?”
这士兵闻言即刻羞惭地垂首,双膝跪地,抱拳道:“属下知错!多谢公主教诲,还请公主责罚!”
云端宁别过眼去,“待此战得胜,逐退外敌,再罚你不迟。”
他感激地抬眸:“多谢公主!”
云端宁摆了摆手,方道:“让他进来吧。”
这士兵垂着头应声退下,不多时他便领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衫,满头大汗,颤颤巍巍地走进来的老人。
这人一见云端宁,便重重地跪了下去,满面愁苦,声泪俱下地喊道:“参见公主殿下,还请公主为草民做主啊!”
云端宁抬手示意他起身,问道:“老人家,你有怎样的冤屈,现下可一五一十说与我听。若当真有冤,我必会为你主持公道。”
闻言这老人才抬袖一面千恩万谢地擦干眼泪,一面抽搭着说了起来。
“我家中有一独子,性子跳脱,平日就喜欢舞刀弄枪。前两日,约莫天刚黑,他便拿着地里的稻草人当靶子,射了两箭。这本不算什么,谁曾想,这第二日一大早,地里的主人便寻了来,硬说我儿子昨夜打死了他家下人,要我赔八十两银子啊!我纵是倾家荡产,豁出这条老命,也凑不齐八十两银子啊……”
“我儿子就射箭时,我就在旁边看着,苦口婆心催他快些归家。那地里的草人,我看得清清楚楚,连那两支箭,都是我亲手拔去的啊……”
说及此,他又哭着跪了下去,不住地磕头。
“求公主殿下明鉴啊!那分明就是稻草人,如何能是真人啊!那草人里头,还有我儿子的箭头,求公主救命啊!”
云端宁眉心微蹙,一面示意那士兵将他扶起,一面问道:“不过是草人,那人安敢拿真人来混淆?”
那士兵回道:“公主有所不知。晋城与其他地方不同,手艺人多,这扎草人的能耐也比别地大不少。若是天色晚,再远远看去,便真就浑似真人,难以分辨。”
云端宁一愣,垂眸喃喃:“浑似真人,难以分辨……”
那老人又哭丧着脸喊道:“纵是再如何像真人,那也不是真人呐!”
半晌,她骤然抬眸,惊呼:“我知道了!”
迎着士兵与那老人茫然的眼神,她一刻不停地吩咐道:“你去找沈子乾,让他命全城所有会扎草人的人,马不停蹄赶工,天黑之前最好能有一千个,不,两千个!总之,多多益善!”
她眼神又转向那老人,道:“还有这位老伯之事,即刻着人去调查,务必查清真相,不可冤枉了一个人。”
“是!”
那士兵得令便搀着这口呼千恩万谢的老人退了下去。
云端宁面上疲惫之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漫上来的几分喜色。
重海关地势特殊,两侧山峰对峙,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加之关前河流纵横,重海江宽阔且水流湍急,必将成为抵御歧平铁骑的重要防线。
只要她撑住,不未战先怯,歧平也绝不会有十足把握,轻易过了重海关。
她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自语:“总有办法的,重海关守得住的,守得住的……”
*
沈子坤率的羲和军,来正阳城后尚未有用武之地,萧煦便命他们随自己即刻赶赴大盛。沈子坤虽在异国关外,却也知晓大盛困境,自然比谁都心急,二话不说便要直往南下。
他们出城那天,是长息连日来少有的晴朗艳阳天,骄阳高悬,照彻马背上熠熠光亮的甲胄,与每一张坚毅英武的脸。
准备出发时,身后却传来阵阵齐整威武的马蹄声。
他回眸一看,只见一人在首,率着三队人马,正朝他们奔驰而来。
萧煦一怔,是破青天。
顾平川一马当先,勒马停在他身前,眼底噙着浅淡的笑意。
“殿下不告而别,将我等置于何地?难不成,是要弃我破青天于不顾么?”
萧煦抬眸打量着他,眼底有些许的惊异之色,“你要同我走?”
顾平川回首望去,扬臂抬手,指了指身后奔腾而来的破青天。
“不是我,是我们。”
“高将军死后,我等遵他遗愿,留在小将军身边。殿下既已自高小将军处要来我等,便就应当与我等患难与共,福乐同享。破青天最是认主,殿下去往何处,我等的剑,便指向何地。”
顾平川一唱百和,喊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