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日日思美人_扶月归【完结】(78)

  萧然长指翻过书页,瞥了眼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不答话。

  祝安平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开口,弓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正当他将要跨出门时,萧然轻咳了一声,他旋即随声顿住脚步。

  萧然端起茶水轻啜了一口,淡然开口。

  “让他进来吧。”

  陆怀川在第三次请缨赴正阳城被搁置后,再也按捺不住,誓要得到一个说法。自今日晨起下朝后,他便在圣上寝宫前站了好几个时辰。眼看着要日暮了,到底是将圣上那一颗心站软,松了口。

  陆怀川打量着眼前年轻的皇帝,心下五味杂陈,几月前他还是从善如流的信王,一转眼便成了阴晴不定的深沉皇帝。

  他看不透,看不透这位初露锋芒的新帝,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

  半晌,萧然搁下饮了几口的茶水,眼神从手中书卷落到殿下陆怀川脸上。

  “卿欲往正阳城,朕深知卿意。然眼下,朕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将军。”

  陆怀川一愣,边关告急,雍宁军兵临城下,随时有攻入城中的风险。如此岌岌可危的关头,还有怎样的“要事”,大得过此事?

  陆怀川旋即俯身拱手,不解道:“臣愚昧,望陛下明示。”

  萧然轻轻放下书卷,提袍徐徐走至陆怀川身前,抬手将他虚扶起,温温良良的声音在他耳边如惊雷般乍响。

  “朕要将军即刻领兵,南上攻大盛。”

  “越快越好。”

  第68章 四千羸师破青天,本王既要了,便能接……

  破青天的骁勇之姿,的确名不虚传。在见到这些人的第一眼,萧煦便瞬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破青天意为破天之剑,共计精兵一万,三分为剑鞘、剑柄、剑刃。他今日所见,是此剑之中,作战时以防守为主的步兵。

  乍现的晨光,将练武场每个站得笔挺的士兵的甲胄照得金光四射,他们目光如炬,在萧煦的视线下昂然挺胸。

  高天明高高扬着头,带着笑得意地瞥了一眼萧煦。

  “你可知晓那剑柄、剑刃为何不在?”

  萧煦在日光下眯着双眼,依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远的剑鞘,像是并未听见他的话一般。

  高天明叫他无视却也不恼,自顾自地接话:“破青天个个都是铁打的骨头,想号令他们,可并非一枚兵符,一个身份的事。剑柄剑刃不愿见你,是觉着你配不上当他们的头。”

  萧煦不语,眼底闪着晦涩不明的光。

  高天明笑得得意,“我能将兵符给你,也能将破青天给你,至于你能不能接得住,那便与我无干了。”

  萧煦猝然转眸,锐利地钉到高天明脸上,他措手不及地一惊,下意识磕磕绊绊道:“你……你想做什么?”

  萧煦鹰眸一瞬不眨地盯着他,忽而扯出了个笑来。

  高天明叫他笑得心底发怵,又瞥到他腰间挂着的长剑,心有余悸地后退了一步,方硬着头皮开口:“你笑什么?”

  萧煦双眸似箭,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又抬眼扫视着那一众气势威武的剑鞘。

  “破青天,本王既要了,便能接得稳。”

  *

  时近日暮,天色阴沉,狂风大作,狞笑着捶打在人身上。

  不多时几声霹雳乍起,紧接着大雨便猝不及防地倾盆而下,兜头浇在殿外长跪不起的陆怀川身上。

  他依旧脊背挺直,一言不发地跪着。

  殿内燃着甜腻的暖香,温煦如春。大殿中央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菜,祝安平正垂首认真地布着菜,萧然则安静在一旁头也不抬地看着书。

  殿内除去玉箸与瓷盘相撞的响声,便就是萧然翻书的轻微响动。珠帘大门隔绝了殿外的瓢

  泼大雨,也隔绝了一些人无声的喧哗与呐喊。

  祝安平布菜的手暗自捏紧了些许,心里头不安得很。

  大将军自午时起便跪于殿外,现下估摸着申时都要过了,陛下却连半分提及此事的意思也没有。外头暴雨如注,纵是铁打的人,这般在雨里跪上几个时辰,怕是也吃不消。

  他正这般想着,一时不留神,手中玉箸一抖,不防敲在白玉盘上,发出了不轻的声响。他惶然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向萧然。

  萧然并不抬眸,像是并未听到一般。半晌,阖了书,开始安静地认真用饭。

  他吃得少,但因着用饭不紧不慢,是以这顿饭也吃了好些时候。

  待他用完饭,已是酉时二刻,殿外的雨也由大转小,淅淅沥沥,将要停了。

  萧然朝殿外瞥了一眼,尔后垂下眼帘,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声:“还跪着呢?”

  祝安平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了:“是,大将军已跪了将近四个时辰了。”

  “让他进来吧。”

  祝安平点头应了一声便连忙出去了,只怕再晚几刻,这人还能不能请得进来,都难说了。

  果不其然,他甫一出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在细细密密的雨丝下几近摇摇欲坠的陆怀川。他一身黑袍浸得湿透,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平时炯炯有神的眼黯然无光,像是叫大雨冲去了色彩一般。

  祝安平见状眉心一紧,双手拍着腿“哎呦”了一声,即刻一面撑着伞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去,一面唤来两个小太监将他搀起。

  说是搀,实则是抬。陆怀川实在跪得太久,加之长时间淋雨,头昏脑涨,双膝也早便肿痛发麻,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

  陆怀川拖着一地的雨水叫人抬入殿中,他见到萧然的一瞬间,眼底猩红,饶是缓缓艰难地跪了下去。

  “臣陆怀川,参见陛下。”

  萧然高坐在殿上,并不看他,而是摆弄着手边的茶盏,将茶盖不轻不重地敲在茶杯上,一声接着一声,却始终不开口。

  陆怀川也便只得跪在殿下,沉默地等他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在第几回茶盖落下后,萧然才终于将眸光落到陆怀川身上。

  “朕命卿南上攻盛,这个时候,应当将要出发了才是。卿倒好,不南上便罢,倒来朕此处跪了这般久,”他将茶盖拿下,用了几分力搁在桌上,眸光忽而锐利起来,直刺向下首的陆怀川,“卿今日所为,朕可否理解为,抗旨不遵?”

  他将抗旨不遵四字咬得极重,语调带着十足的压迫与凌厉,有不容置喙的决然。

  陆怀川猩红着眼直视他,带着他身为将军的那一份底气直视他。

  “陛下忽令南上,臣心底实在疑虑万千,难以安心。臣想问,陛下此时开战,于我长息何益?于士兵、百姓何益?又于此刻正苦苦守城的齐王殿下何益?”

  “眼下您初登大宝,政权不稳,又正值雍宁来犯,于边关虎视眈眈,如此内忧外患之际,何以出兵?何以出兵啊!”他末几字几乎是嘶吼出声,字字铿锵,在悄无声息的大殿中掷地有声。

  萧然冷冷地扫向他,嗤笑一声,继而又将锐利的眸光点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祝安平。

  “你来同朕讲一讲,而今的长息,是何人在做皇帝?又是何人掌权?”

  祝安平闻言愕然一惊,骇得即刻便俯首跪地,声音发颤道:“陛下是一国之主,社稷之君,天下之事,自应当……悉决于陛下。”

  萧然闻言又低低地笑了两声,抬手点了点身形颤抖的祝安平。

  “你这话说得不对。”

  祝安平脸上的肉一抖,将头狠狠埋了下去。

  “方才陆将军口口声声言道不可出战,让朕以为,这长息的皇帝,是早便换了陆将军做;这掌权决事,也皆系陆将军之身呐。”

  陆怀川闻言一凛,俯首叩了个响头。

  “臣不敢!臣所言皆出自肺腑,一心只为长息,不敢有半分僭越,恳求陛下恕罪!”

  萧然闻言起身,缓缓踱步到他身前,让陆怀川结结实实地跪在了他的脚底。

  站了半晌,他又轻笑一声,一面抬手搀起陆怀川,一面温声道:“朕同将军说玩笑话罢了,将军莫要当真。”

  陆怀川起身,垂下眼帘不去看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彼时那个正义凛然,温润如玉的信王,究竟去哪儿了?如此关乎国运,征战讨伐的大事,岂能作玩笑?

  他拱手,深深作揖,朗声道:“臣恳请陛下允准,准臣带兵赴正阳城支援齐王殿下……”

  萧然负手转身,信步高坐回软榻上,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最迟后日,将军务必领兵南上,直攻襄城。”

  “陛下!”陆怀川愤然出声。

  萧然蓦然回眸,厉声驳斥:“那沈子乾在襄城,兵不满四千,皆羸弱无备,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陆怀川一怔:“陛下从何而知?”

  军事防备乃国家机密,兵力状况更是怎可轻易同外人道?

  这般紧要之事,他如何得知?还是如此周详……

  不等萧然回话,他便猛然敏锐地反应过来:“不!那沈子乾十八岁起领兵作战,是百年不遇的用兵奇才,怎会如此示人以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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