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往前看了一眼,便笑道:“那位是雪霁姑娘,想必是为了给王爷做酸杏干在摘杏子呢。”
“雪霁姑娘?”
沉香回:“王妃有所不知,这位雪霁姑娘是殿下恩师之女,同殿下的贴身侍卫云开乃是双生子。殿下敬重恩师,待他二人也极好,府里的人也都拿他们当半个主子呢。”
“殿下还有师父?”
沉香歪头想了想,迟疑道:“说师父也不尽然,苏悭先生于殿下而言亦师亦友,平日里虽不常来府里,但殿下待先生极好,心里一直记挂着,时常会去看望先生。”
云端宁若有所思地点头,沉吟不语。
能得萧煦如此重视,那人必不简单。
她正低头想着,不防身前浩浩荡荡一行人走过来,齐声向她行礼问安。
思绪陡然叫人打乱,她一惊,抬眼撞进一双如水秋波之中。
这一看,却看得她愣怔了一瞬,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来,不由眯起了双眼。
她与这人分明素不相识,这雪霁看她的眼神……
怎生出微妙的莫名敌意?
她轻扯了唇角,来了兴致,掀起眼皮,浅浅打量着她。
生得倒是清秀,一双眸子也是灵气逼人,就这么静静站着,颇有几分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之态。
“姑娘这是?”她抬眼扫了雪霁身后小厮提着的一篮杏子,道,“要做杏干?”
雪霁方才行礼之时抬眼同云端宁对视了一瞬,便完全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这大盛公主周身气势如烈火滔滔,席卷而来。即便不同她对视,也能清晰感觉到一双嚣张跋扈的眼睛上下扫视着自己,直灼人心肺腑,连吞咽口水都艰难忐忑。
她双手藏在袍袖之中死死掐抓着,才勉强不让自己失了态。
“是,我看园子里杏子熟了,惦记着王爷爱吃,挑了些又大又好的,想着做些杏脯给王爷送去。”
“原来如此……”云端宁抬手慵懒地看着自己染着丹蔻的长甲,一双凤眸染上笑意,又悠悠落在那一篮青杏上,“我也爱吃,劳姑娘多做些也送来我院里。”
雪霁猝不及防地猛一抬头。
“怎么?不行?”
云端宁微挑的凤眸落在她脸上,无形凌厉的压迫感迫使她咬着唇低下头。
“雪霁会尽快做好给娘娘送去。”
“不急。”
云端宁衣袂轻扬,堪堪擦过她的肩离去,轻笑声随着微风一道散进她的耳朵里,轰鸣作响。
见走得远了,杜若这才悄声在云端宁耳边道:“公主您分明最吃不来酸食。”
云端宁语气淡淡:“赏你了。”
杜若:“……”
“那您何必还要让她做?”
“她心思不单纯。”云端宁抿唇,神色有些不悦。
杜若微愣,有些茫然。
云端宁一晒,对萧煦的喜好了如指掌不说,还想方设法地去迎合。既爱做杏脯,那便让她次次做时,都想起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王妃来。
她本不是善妒之人,对萧煦也谈不上什么争风吃醋,但他明面上起码是自己的夫君,既是夫君,便理当归自己所有。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叫人觊觎惦念而无动于衷,羲和公主的世界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5章 府外酒楼萧煦也
无趣。
自那日随口一说让雪霁做杏干,她动作很快,不出三日就把酸杏干送到了自己房里。
云端宁看着那碟酸杏干出神,心里痒得厉害。
原先只觉得承鸾宫没劲,现下来了齐王府,才真正晓得什么是无趣。不过才嫁来五日,却像是将以往十五年的色彩都失尽了。
往常在大盛,她牵匹马说走便走,根本无人敢置喙。
自打嫁来长息,还未出过一次门。
萧煦日日在书房捧着本书,一壶热茶,一过便是一天,他是如何忍得住的?
她抬头看着雕花房梁,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杜若看她这一番状态,轻声问:“公主在想什么?”
“我初次来长息,只觉得处处新鲜,恨不得日行千百里,将风光看尽。”
“那如今是?”
“如今是我在这府中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当日未曾尽兴便算了,现如今我都嫁来了,若只能在这府中数着时候过日子,岂不荒唐?”
杜若抿了抿唇,无奈道:“可是公主,您如今已嫁作他人妇,若要如在大盛时那般随心所欲,还得考虑王爷。”
云端宁不耐地扶额,长吁短叹。
“嫁人当真千般无奈,万般束缚!”
“嫁了人自是同之前不一样了……”
这话激起云端宁不快,她一把打断杜若的话,“为何?嫁给他萧煦我便出不得这王府门不成?”
杜若闻言忙摇头,随意一抬眼扫向门外,整个人瞬间僵住。
齐王殿下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手背在身后,面色微沉,也不知听到了什么不曾。
见杜若的视线扫过来,萧煦眼神微动,示意她不必说话。
杜若懊恼地垂下头。
怎就忘了关门?
“这王府无趣,府中人也无趣,真不知道萧煦如何待得住的。”
杜若闻言心一揪,刚想开口转移话题,就听云端宁补上一句,“哦,萧煦也无趣。”
随即一副“萧煦无趣,是以能在这无趣的王府里待得住”的了然表情。
小心翼翼地抬眼瞥向云端宁身后的齐王,果然见他面色更沉了几分,杜若咬着唇,面露难色地默默垂着头。
看出她的不对劲,云端宁回头一看,猛地撞进一双寒潭鹰眸里。
萧煦这双眼,像是能杀人的凶器一般,看着就让人心悸。
杜若看看云端宁,又看看萧煦,正当她想公主该如何向王爷解释时,耳边传来她家公主自然的问话。
“殿下怎的来了?”
……不错,不知如何解释便根本不去解释。反客为主,先发制人,的确是她家公主的作风。
萧煦径直走进来撩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杏干,淡淡道:“雪霁方才送来的杏脯较先前少了许多,她道分了一半给公主送来,公主也爱食酸杏?”
倒是完全不提方才云端宁所说的话。
云端宁听他这话,心下陡然清明,轻扯了扯唇,让她做个杏干,转头还告上状了。
“让殿下忍痛割爱了,”云端宁将手边的杏干默默往萧煦方向推了推,接着道:“这碟尚还未动过,殿下不妨拿了去?”
萧煦看也没看那碟杏干,慢声道:“本王不是来要这个的。”
“那殿下是……”云端宁打量着萧煦,轻轻补上一句,“觉着日子无味,想让羲和出去逛逛?”
说话的明明是她,不好意思的却是站在一旁的杜若。
公主这未免也太……无中生有,开门见山了。
哪知这齐王殿下也是面不改色地顺着公主的话继续说。
“公主想要到何处去?让云开一道陪着,游玩指引之余也可护公主安危。”
这是,寻个人监视她?
她干笑两声道:“殿下好意羲和心领了,有杜若陪我便很好。长息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心中有数的。”
萧煦也是随口一提,既是云端宁不愿,他也不强求。
便依着她顺势说道:“那公主凡事小心。”
送走萧煦后,云端宁终于踏出了齐王府的大门。
果然,府外的天也比府内蓝。
今日天色极好,艳阳高照,天朗气清。长息与大盛不同,大盛常年气候舒适宜人,连风都是柔柔掠过身上,衣角也掀不起来。长息的风是自由潇洒的,是盛大有力的,吹得人通体舒泰。
长息疆域辽阔,南北气候迥异,都城奉天位于南部,此时在开花,而长息以北,则正在化雪。
云端宁此时正在奉天,头顶一颗和暖的太阳,嵌在无垠天上,耳畔是嘈杂的叫卖声,呼吸着裹挟花香的清风,胸腔仿佛都被涤荡开来。这样热烈真实的自由感让她恨不得能两肋生出双翼,即刻翱翔天宇。
她是只高飞的鸾凤,骨血里流着天空和自由。
杜若是第一次来长息,瞧什么都新奇,这丫头看着端庄沉静,实则骨子里比谁都要跳脱。
“长息最让人拍案叫绝的,当属火树银花,不见则已,一见难忘。”
彼时她初至长息,便极有机缘地能一睹火树银花的盛况。
如墨的夜色下,废铁在炉膛里融化流淌。但见一壮汉抄起一把木勺,将烧红滚烫的铁汁舀起,朝空中奋力一击。那一刹,火星四溅,天地颜色被喧夺,无数金光怒放滚落,像是星河沸腾在人间。
再是一敲,没有多大的声音,却带着振聋发聩的通透,贯彻天灵的鸣响。金色浪潮向天际喷涌,在暮色间一遍遍蓬勃生长怒放,那是比铁更顽强璀璨的生命力。
她犹记那一瞬时便愣怔得彻底,眼前是她从未见过的奇景,耳边甚至还有金花在噼噼啪啪地爆裂,震撼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