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宁迈开步子,一路顺着嘈杂的人流边走边看,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怎样的事啊?”
曹敬远打着哈哈回:“不过是觉着分粮分药不均,吵着闹着要多得些罢了。”
“那可有不均之事?”
曹敬远:“不均之事也在所难免,伤重者药多伤轻者药少,壮汉粮多幼童粮少,乃因人而异。”
这话倒是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云端宁听后点头不语。
她正四处打量着,猛地叫一方角落里的人牵制住眼神。
墙角里缩着个女孩。
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眸凝滞沉寂。
她看着约莫十多岁的模样,怀里捧着个又脏又旧的娃娃,极瘦极白,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单是眼睛便占去了近一半位置。最吸引人的也是她那一双眼睛,瞳仁沉黑如墨,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世间所有色彩丢进去都会被染成墨色一般。
倒是有些像萧煦,云端宁微微怔然。
栖流所像她这般年纪的孩子多得数不过来,但孤身一人的,只她一个。
云端宁缓缓走近她,在她身前站定,垂眸看清楚了她手中紧紧捧着的是一只布老虎,灰扑扑脏兮兮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云端宁在她身前站了几息,她的眼神依旧呆滞在一处地方,毫无反应。
云端宁缓缓蹲下身子,凝眉仔细瞧着她,继而鬼使神差般抬手轻轻揩去了她面上的污渍,低声问:“为何不去领食物?”
女孩眼皮动了动,又握紧了手里的布老虎,没有答话。
“饿不饿?”
大抵是真心喜欢这女孩,云端宁十分有耐心地蹲在她身前问了一遍又一遍。
女孩依旧没答话,倒是她身旁一个男孩见状凑过来回云端宁的话:“小老虎总是不吃饭的。”
云端宁闻言看向他,又看回这女孩,问道:“她叫小老虎?”
那男孩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自打来了这儿,就一个字也没说过。我娘亲说她兴许是个哑巴,我觉着也应当是。我是见她总是捧着个小老虎,才叫她小老虎的,娘亲也这样喊她。”
云端宁一面定睛看着那女孩手里捧着的小老虎,一面道:“你为何说她总是不吃饭?”
“她从来不去领食物呀,”那小男孩忽地转过身子,歪头仔细瞧着云端宁,继而咧嘴一笑,露出断了半截的两颗门牙,道:“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听他无端冒出这话来,云端宁一愣,旋即哼笑一声,对上这家伙的笑脸,道:“姐姐知道。”
那小男孩撇撇嘴,又自顾自继续说:“我和娘亲去领食物的时候会给小老虎也带一份,只是有时她吃得着,有时她吃不着。”
云端宁眉头一皱,偏头看着他道:“什么叫吃不着?”
“娘亲不让我同旁人说。”
云端宁挑眉,瞥了他一眼。
那男孩咯咯笑着,“不过你不是旁人,旁人没有你这样好看!”
话音刚落,他突然谨慎地向四周看去,然后贴近云端宁,小心翼翼地道:“有些坏人会来抢小老虎的食物。他们会问小老虎‘你吃不吃?不说话我们就拿走了。’谁都知道小老虎是哑巴呀,哑巴怎么能回答他们呢?娘亲说他们就是故意抢小老虎的食物,我觉得也是呀。”
云端宁闻言冷笑,双眸微眯,眼底隐约聚起寒光。
怪道有分粮不均,灾民闹事之事,原是这栖流所内竟有这等欺凌弱小,横行霸道之人!
“你可记得那坏人的模样?”
“他们总是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人脸上还有一道像娘亲头上簪子一样长的疤。我只敢蒙着眼睛,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他,他多看我一眼我便要躲起来了。”
云端宁闻言了然,脸上有这样明显疤痕的人她方才打量了那么久怎会不曾有半点印象,难不成是见她来了便躲了起来?
那又为何躲她?
她心里莫名有些十分不好的预感,回头睨一眼曹敬远,只见他正点头哈腰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抿唇回过头来,视线又落在这女孩身上,抬手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她只有一个人么?”
依旧是男孩点着头,嘴快接话:“小老虎一直是一个人,总是就这样一个人坐着。”
云端宁默了默,抚着她头发的手落到她瘦削的肩头,柔声道:“跟我走好么?”
女孩闻言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转到云端宁脸上,怔怔地望着她。
云端宁伸出手,歪头轻笑:“好么?”
那女孩无声地看着她,在她清浅的瞳仁里看清楚了小小的自己,继而幽幽的眸光落到伸在面前一只纤长白净的手上,轻轻抿了抿唇。
最后缓缓松开攥着小老虎的手指,颤颤地搭在云端宁手心里,清凌凌的黑瞳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云端宁的脸。
云端宁微微一笑,回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又小又软,手心还沁着温热的汗,云端宁轻轻收拢指头,容纳住她的小手,指尖轻柔地揩去她手心的细汗。
她起身,牵着这女孩便往前走,曹敬远打眼瞧过来一怔,忙问道:“王妃这是?”
云端宁冷笑一声,寒声道:“这样小的孩子在栖流所还要受人欺负,遭人抢食,你竟半点不知?”
曹敬远身形一顿,打量着这女孩,眼底茫然惊愕,忙拱手道:“王妃恕罪,下官诸事缠身,一时失察,绝无下次!”
“既是失察,那便将功补过,查出是何人欺凌这孩子,好生惩戒一番。”
曹敬远只得垂头连连应是。
云端宁揽过这女孩的肩,将她纳入臂弯中,淡淡道:“她独自一人,无可依傍,在此处免不得平白受屈。我且先将她带回去,何时你将这栖流所管制清明了,何时我再考虑送她回来。”
曹敬远头埋得更低了,忙回道:“有劳王妃,下官必将竭尽所能监管栖流所。”
云端宁微微点了点头便揽着这女孩走了出去。
一走出去便看到门口正栓着她来时骑的那匹枣红马,她看了看那马,旋即低眉垂首问了句:“怕不怕?”
女孩长发垂在腰际,叫风卷着肆意飞舞。她静静地站在云端宁身旁,抬眼望向那匹马,轻轻摇了摇头。
云端宁意料之中地牵出一个笑来,拥着她走过去,熟练地脚踩马镫,手拉缰绳,跨步上马。
那女孩立在马旁,直勾勾地看着她。
云端宁垂眸一笑:“自己可以?”
她看了看云端宁,又看了看马,轻轻点了点头。
虽说上马动作有些吃力,也靠着云端宁拉扯了一把,但她动作不生疏,显然是骑过马的。
云端宁眼底盈上笑意,策马奔驰,衣袂翻飞,闯入火红的霞光里去。
第32章 刁民闹事依本王看,当斩。
萧煦和云端宁在宿县暂时住在一家驿站里,虽说条件一般也不怎样大,但胜在整洁干净,她还算满意。
晚膳是直接送到房里来的,她便让那女孩先过来同她一道吃。
一面吃一面不经意地抬眼打量着她,她吃相很好,动作不紧不慢,只是眉宇间总是盈满一股悲戚与固执的阴郁之色。
连吃饭时也不例外。
两个人都各自沉默地吃完了见面的第一顿饭,一桌饭撤下,便只剩她二人大眼瞪小眼。
这女孩手里一直抱着那小老虎,一刻也不曾放手,即便是方才吃饭也是一手捧着它,一手吃饭。
云端宁便抚着她的脑袋问:
“你叫什么?”
她默了默,微微抬眼盯着云端宁,又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小老虎,然后缓缓将它送到云端宁眼前。
云端宁低头一看,只见那小老虎上还绣着字,仔细看了看,是个双玉“珏”字。
“‘珏’是你的名字么?”
她收回小老虎,点了点头。
是以在驿站里,她的名字便从“王妃带回的哑女”“总抱着小老虎的孩子”变成了“阿珏”。
这驿站里总共就住着他们四个人和自王府带着的小厮丫鬟,除却云端宁,萧煦和云开都是寡言少语的人,遇上阿珏这个根本不说话的人,更是沉寂无言。云端宁若在还好,她尚能缓和一下气氛,云端宁若一时不在,有他三人在的地方,便就是冰窖。
萧煦对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孩子其实十分不解,将责难的眼神丢给云开后,云开又顺着他的视线转向云端宁,知道是云端宁带回来的,萧煦便不再多说什么。
阿珏平日里最常做的就是坐在窗边发呆,她房内的窗子正对着街边大开,她整日枯坐在窗边,沉默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饭菜送来了,她会呆滞地将眼神转到送饭的人身上,再落到摆在桌上的饭菜上,最终再回到窗外。
等到送饭人将饭菜摆好,走之前提醒她可以吃饭了时,她才会缓缓起身,默默吃饭。
有时她看得入神了,饭菜都凉了,也还是一口口给自己喂进去,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