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年与曹敬远齐齐向后看去,只见云端宁抱着双臂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萧煦。
曹敬远见他二人容色虽是出众,然却十分狼狈落魄,便不甚在意拧眉扫视着他们,语气生硬。
“你是何人,我回江大人话,与你有何干系?”
“我是何人?”云端宁嗤笑一声,“大抵本应当是你这小小县令穷尽一生半句话也说不上的人。”
曹敬远闻言面色一沉,偏头狠狠啐出一口血水,不屑道:“好大的口气。”
云端宁依旧抱着双臂,神色慵懒地睨他:“不值一提,本事比口气大。”
萧煦负手凛然立于她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曹敬远冷笑,“本官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来人,将这刁民拿下!”他手一抬,示意身后跟着的三个官兵上前去。
江守年一惊,刚想开口,却撞进萧煦幽深黑眸中,他摇首示意不必。
他虽是心底惊疑,但还是听了萧煦的话,并未出声。
那三个官兵拎起木棍便往前冲,云端宁依旧抱着双臂含笑站在原地。
眼看着木棍便要击中云端宁面门,她抬脚一踹,即刻便将一人连人带棍踹飞一丈远。
这一脚除了萧煦外人人皆惊,尤其是另外两个拎着棍子跃跃欲试的官兵,瞬时便犹疑徘徊在原地了。
见他们不动,曹敬远便再高声呵斥,“给本官拿下!”
他们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冲,结果自然无一例外,个个都被踹得蜷缩在地哀嚎着。
而云端宁,则是从始至终都抱着双臂,一派风轻云淡。
她含笑抬眸看向曹敬远,道:“我的本事,你可还满意?”
曹敬远面色沉黑如墨,死死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竟敢殴打……”
云端宁听着烦,便高声道:“你若再废话,我下一个便抽你。”
曹敬远怒不可遏,刚欲开口,便听她淡淡道:“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 ?我是齐王妃,“她侧身让出萧煦,抬手指了指,“那位是齐王殿下。如何?现下问你的话,总能交代了吧?”
曹敬远身形一震,错愕地抬头看向萧煦,双腿一阵发软。他缓缓转头看向江守年,江守年冷哼一声,不愿看他。但从江守年不曾反驳这女子已然瞧得出,她话当是不假。
他额角沁出汗来,不受控制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声道:“下官宿县县令曹敬远,参见齐王殿下,参见王妃娘娘。”
云端宁饶有兴致地上前走了几步,正正好好在他身前站定,让他能稳稳跪在她脚下。
“大人现下回我,这松阳江洪水一事,你是知也不知?”
云端宁气势凛然,言语间盛气凌人,威压十足。
曹敬远脊背打弯,身子不住地战栗,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下官……下官,知晓……”
云端宁闻言即刻一脚踹向他肩头,他被踹得直接偏了个身滚到了一旁。
江守年叫她这凌厉的一脚惊得瞪大眼睛,愕然怔在原地。
第30章 发什么情下颌尚残余的温意。
宿县洪水来得实在过分凶猛又突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萧煦同云端宁还尚来不及安顿好祁县的灾情,便即刻要马不停蹄地投身至宿县,助百姓重建家园。
只是大灾过后,重建家园又岂是易事?
伤病百姓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心如死灰里为自己的家人、亲友,赖以生存的屋舍、满载血汗的田地流泪。
只一夜之间,他们一无所有,生不如死却已然算是幸运。
好些人眼里无光,绝望心死,甚至连哭也不愿了。
“人定胜天,本王与各位同在,势必还一个崭新的宿县给大家。”
云端宁很少见萧煦这样认真,他语气很坚定,眼底盛着成百上千人的泪水,流转凝结,在兀自闪光。
他是在承诺。
她看到萧煦的承诺为这些人眼中镀了光彩,她看见他们停止哭泣,用一种固执、复杂、惊疑、痛苦的眼神,齐齐望向萧煦。
却唯独没有希望。
是以萧煦必须用实际行动,为他们带来希望。
他第一时间叫江守年和曹敬远为宿县的受灾百姓修建了栖流所,后又大量征派人手重修房屋、农田。人手不够时江守年,甚至有时一些事连他自己都亲力亲为。
白日开仓赈灾,奔忙至日暮,晚间点灯阅籍,完善治水之法。
自宿县洪水突发至今,萧煦已连着四日不曾安眠,未有一刻得闲。
纵使疲忙如此,他依旧不曾忽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渚安此次突如其来的洪灾,背后原因究竟是什么?
宿县与祁县的发水原因都如出一辙,同样是闸口开裂,堤坝塌陷。
临近两县几乎同时乃至同缘由发生水灾,这样诡异蹊跷的巧合,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此时萧煦房中案上正摆着一张淄顺河,一张松阳江堤坝的修建草图,江守年和云端宁分别一左一右地坐在他案前,三人都齐齐蹙眉盯着这图纸,半晌无言。
在一片静默里,还是萧煦出声打破僵局,抬首问道:“去岁这两县修堤之时,水修总督是何人?”
江守年想了想,脱口答道:“高善堂高大人,前不久已辞官还乡了。”
萧煦长指轻轻敲在案几上,不知在想什么,鹰眸隐约闪着暗芒:“若本王没记错,恒顺三十五年,就曾出过一桩总督修堤时贪墨修河公款,引发水患之事。”
“贪污?殿下是……怀疑高大人?绝无可能,他做不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江守年即刻辩驳起来,他情绪有些激动,接着道:“高大人为官三十载来清正廉明,恪尽职守,是有为的清官。”
“官服上补丁盖补丁也不舍得新置办一套的人,又如何可能会去贪污?”
萧煦面色平静,淡淡瞥他一眼,道:“本王并未给他定什么罪名,大人不必激动。”
“是……下官失态了。”
江守年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过激了,便只得无奈地梗着脖子别过脸去。
“前几日本王同王妃探讨过,建造堤防洪墙来‘堵’,都不适宜祁宿两县。是以眼下当务之急是疏通河道,将两县的水分洪引流入海。”
江守年心下了然,抬眼看向萧煦道:“那是要挖渠?”
萧煦微微颔首。
一旁沉思不语的云端宁在这时候接话:“分洪外也可用洪,水不必尽引江海里。”她指着案上图纸河道旁的一处地方,道:“此处是大片农田,将主流洪水引入海后,修建渠道,将余下洪水再引导至此,灌溉农田,变危为宝。”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新思路,云端宁此言一出,萧煦和江守年都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守年又惊又喜,赞道:“王妃此言甚好,治水浇田一举两得,大有裨益啊!”
萧煦长睫遮掩住眸子的亮色,温声道:“可行。”
既然大体的想法都已成形,剩下的事便轻松多了,只需放手去干便好了。
这一番设想若是顺利实行,祁宿两县恢复往昔模样,百姓脱离苦厄便指日可待。
江守年这样一想便瞬时大有干劲,起身朝萧煦和云端宁拱了拱手,笑道:“余下的事,便放心交给下官。”
这话说完,他便急不可耐地弓着身默默退下了。
江守年这一走,云端宁才把方才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继续说了。
“殿下还漏了件事。”
萧煦闻言眼眸一定,略带疑惑地抬眼看她。
“那曹敬远,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煦一面将案上图纸折起来,一面低眉道:“公主觉得如何处置好?”
“自然依律处置。尸位素餐,渎职怠工,照长息例法该当如何?”
萧煦略一思忖,道:“轻则罚俸三月,重则降级或革职。”
云端宁轻嗤:“革职都算便宜他了。”
萧煦扫她一眼,无端记起那日她那凌厉的一脚。
他鹰眸染上笑意,声线喑哑:“公主再踹他两脚解解恨?”
云端宁听出他话里的调侃之意,抬眼和他对视,抱着双臂幽幽道:“殿下是对羲和向他动手不满了?”
萧煦挑眉,“谈不上不满,只是这等事公主日后不必亲自动手,传出去也有损你的名声。”
云端宁闻言手轻轻抵在桌案上,含笑支颐看他,打趣道:“殿下言下之意是,这损的是羲和公主的名声,还是齐王妃的名声?”
萧煦叫她这眼神看得一滞,喉头滚动,侧眸移开视线。
“羲和公主即是齐王妃,并无不同。”
云端宁得寸进尺,搁在桌上的手顺势放下慵懒地撑在地上,倾身探头到他面前,又凑近了几分。
“那殿下那夜抢险之时,说的那句保护好自己,是对羲和公主还是齐王妃?”
萧煦垂眸,将她一张娇艳媚人的脸纳入眼中,黑眸在这张脸上逡巡了许久,久到云端宁这个主动挑衅的人都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