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日日思美人_扶月归【完结】(33)

  萧启策冷冷截断她的话,“你这张脸,只得她三分神韵。”

  “像她三分便得陛下多年宠爱,妾应当感恩戴德是么?”

  “如意,你失态了。”

  许如意流着泪一步步趔趄地走到殿中央,冷笑着道:“是!许贵妃端方娴静,柔淑贤德,二十余年不曾行差踏错半分,一直是陛下心中端庄贵妃的模样,从未失态!”

  “但陛下可曾想过,妾的意愿?妾做这个贤淑的贵妃做得太累了,妾曾经亦是爱扑蝶爱放纸鸢的烂漫少女……”

  “如意……”萧启策揉着眉心,不耐出声。

  “如意?”许如意冷笑一声,厉声打断他,“妾不是如意!陛下还记得妾的闺名么?陛下赐妾如意二字又是缘何?如意是何人?”

  “你放肆。”萧启策当真动了怒,冷冷睨着大殿中央又哭又笑的许如意。

  良久,她颓然苦笑,喃喃:“让妾放肆一回吧,妾憋了二十余年,早便疯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是君恩深重,妾一介弱质妇人,不堪承受……”

  萧启策起身冷眼看着她,“既是不堪承受,此后便安分在长宁宫,朕与你不必多见。”

  她仿若如释重负般,理裙跪在地上,郑重地行了个大礼,高声哽咽道:“妾……许令婉,叩谢陛下恩典。”

  她终于做了一回许令婉。

  第28章 治水良策羲和脚上这双乌金云绣鞋,喜……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真正到了渚安的那一刻,云端宁还是有些意料之外。

  他们抵达渚安后照理本是应当先去当地知府的府衙,但即将到了的时候萧煦却命云开不必停,接着往前,直往灾源地祁县淄顺河方向驶去。

  知府府衙离祁县淄顺河较远,那一带的房屋道路都还称得上完好,但一踏足祁县,便是一片狼藉。

  越往前走,情况便越糟糕。一路上举目望去,房屋塌陷、农田被淹,大道两旁的高树被连根拔起,伏倒在泥淖。路况难行,马车已然是坐不了了,云端宁便随着萧煦一道下车步行。

  云端宁倾身出来,瞧着马车底下的模样,一时间顿住了,有些犯难。

  马车恰好停在泥泞不堪的一条道上,底下几乎无一块好地,这一脚下去,脏倒是其次,鞋袜湿了就难办了。

  她咬咬牙,刚想作势跳下去,眼前蓦地出现一只瘦削修长的手,指节处还附着些厚茧,显得粗粝又骨节分明。

  云端宁看着这只手微一愣怔,便大方搭了上去。萧煦借势一使力,另一只手直接搭在她腰际,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旋身抱了下来。

  萧煦将她自车上接下,便要松手,哪知云端宁非但没有要下来的样子,竟还一只手勾住他脖颈不放,萧煦始料不及地瞳孔微缩,眉心一凝,略带惊疑地看向她。

  云端宁同他离得太近,他一垂眸便能瞧见她纤长的羽睫、瓷白如玉的肌肤同微张的红唇。

  同那晚,一般无二……

  相较于萧煦难以言说的心思,云端宁倒是显得十分大方自然。

  她拧眉瞥向地下的一片泥泞,抬眸自然道:“殿下送佛送到西,前头仍是一片泥淖,羲和脚上这双乌金云绣鞋,喜欢得紧。”

  随着她这一抬眸的动作,二人距离拉得越发近。

  萧煦眉心蓦地一跳,长睫下眼睑泛着薄红,僵直脖颈克制地向后仰了几分,犹豫几息后饶是长臂一捞将云端宁打横抱起。

  云端宁得了意 ,含笑吟吟地窝在他怀中,耳边传来抑制不住的急促心跳声。

  她一怔,继而闷笑一声,抬眼故作茫然道:“殿下心跳得这样快,可是生病了?”

  萧煦目视前方,不答她的话。

  握住她膝弯的手却是早便沁出了密密的汗。

  云开跟在萧煦身后,垂首低眉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前方是一段难行的泥路,萧煦微顿,停住脚步。

  “抱紧。”他低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洒在云端宁脸侧,云端宁便紧了紧臂弯,收拢了手。

  萧煦放下揽在云端宁腰际的手,撩起袍角卷在手中,单手抱着她踏过泥泞不堪的那段路。

  待走过这段难行的泥路,云端宁刚想作势下来,但见萧煦并无半点要将她放下的意思,她也就继续窝在他怀里了。

  既是用不着自己走路,那便能多赖一刻是一刻。

  正这样想着,萧煦却忽地顿住脚步,云端宁自他怀中抬起脸,顺着他微凛的眸光偏头看向前方。

  只见阴沉沉的天幕下,正有一个身影在泥河中扛着沙包奔忙。

  他身披蓑衣,但此时却并未有雨。云端宁心下一颤,此时无雨,但昨夜却是下了一夜的雨,这人起码是昨夜就在此地了。

  萧煦的手动了动,云端宁顺势从他身上下来。他二人相视一眼,便朝泥河里挽着裤腿披着蓑衣,佝偻着背的人走去。

  甫一走到岸边,便见那人身形一抖,像是踩中了什么东西,眼看着要栽倒在河里。萧煦神情一凛,毫不犹豫地飞身跃入河中,脚尖激起半丈高的泥柱,抬手揽住那人,将他护上岸边。

  那人惊魂未定地抚着前胸站定,茫然地望着他二人。

  云端宁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他约莫四五十岁上下,戴着顶斗笠,隐约可见两鬓斑白,面色憔悴,蓑衣下是灰旧的素袍,但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一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

  他向萧煦抱拳作了个揖,哑声道:“多谢公子相救。”

  萧煦一面端详着他,一面敛眉道:“此地凶险,老先生为何来此?”

  “二位不也来了么?”他苦笑一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淄顺河,眼底是浓浓一片凄苦难言之意,“更何况,如今渚安何处不凶险?”

  云端宁打量着他,试探地问:“老伯家在何方?可要我二人送你一程?”

  “家?”他阖了阖眸,双手紧握成拳,片刻后睁开眼四下看了一圈后已然红了眼眶,叹道:“大家支离破碎,小家何将焉附?”

  他痛苦地垂下头,喃喃:“是我……我对不起渚安……”

  云端宁一凛:“你说什么?”

  萧煦垂下眼帘,紧接着沉声道:“你是何人?”

  他缓缓抬起头,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笠,哀声道:“我是江守年。”

  萧煦拧眉,语气中有些惊异:“原是江大人。”

  江守年抬眼看向他,问:“阁下是?”

  “本王奉皇命前来治水,”他眉头一挑,微微朝云端宁方向倾身侧眸道:“这位是齐王妃。”

  云端宁向他微微一颔首。

  江守年闻言一惊,忙欲揽衣下跪,却叫萧煦眼疾手快地抬手止了。

  “下官渚安知府江守年,见过齐王殿下,见过王妃娘娘。”

  *

  来祁县的第一晚,云端宁就彻夜难眠。

  祁县的情况,显然比她预想得还要糟糕。

  住在淄顺河一带的百姓几乎无一幸免,短短三天伤亡人数不可计数,流离失所。

  背走他乡者,有路的地方,便有他们。

  光是知府府衙至淄顺河的一路她便见了不少,模样不同的每个人脸上尽皆挂着惨白灰败的绝望,那是云端宁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

  她踩在脚下的,有可能是旁人昨夜还睡在身下的榻上木板,有可能是旁人房上梁柱,有可能,就是旁人的四肢百骸……

  江守年人单力薄,除却在泥河之中对着被冲毁的堤坝兀自神伤,千百遍问上苍,为何祁县分明固若金汤的堤坝会毫无征兆地倒塌外,无力回天。

  萧煦和云端宁同样与江守年无差,但他们不能无力回天。

  他们必须力挽狂澜,治好这渚安水患。

  翻来覆去在床上闭目难眠,她索性起身套了外氅,推门去外头吹吹风,散去满腹烦躁。

  抬眼一看,蓦地见一旁房中灯火通明。

  江府中不比齐王府,院落房屋都不甚大,挨得也很近,云端宁往右首踏两步路便能走到萧煦门前。

  她盯着紧闭的大门盯了半晌,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门口时抬起欲要叩门的手却停住了,在空中顿了顿,随后又轻叹一声,想着他此刻应当正为着水患一事焦头烂额,是以便准备转身回去。

  “公主进来吧。”

  云端宁身形一僵,转身一看,便瞧清楚了这门上花格是纸糊着的,在里头仔细看当是能看清楚影影绰绰的身影。

  她无奈垂眸,也不好多推辞,只好推门进了。

  萧煦正伏案写着什么,身旁是一卷又一卷垒起的书。

  云端宁在屋里随意寻了个软凳,拖在他身前迎面坐了下去。

  萧煦专心写着字并未抬头,低声开口道:“公主睡不着?”

  云端宁点头,“一闭上眼便是今晨初到渚安时,路边见着的那一群灾民。”

  萧煦闻言一滞,笔尖浓墨在宣纸上洇出一大团墨迹,执笔的手在亦在空中悬停。

  方才在他脑海中不间断闪过的,也是那群灾民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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