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锦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那定远将军四字更是刻意咬重了说出,生怕旁人听不到一般。
他话罢,茶楼一片死寂,眼前的红衣女子唇角拈着笑,无声地打量着他。
韩锦胸腔陡然升腾出强烈的羞辱感,仿佛在这女子面前卑躬屈膝了般。她眼神分明平静如轻羽,然他却觉得有如千钧,压得他竟是抬不起头来。
半晌,云端宁才若无其事地开口。
“讲完了?”
“你!……”
韩锦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恼又惊。
寻常人听他说出舅父名号早便吓得屁滚尿流,这人居然这般气定神闲,不为所动?
余光看周围人神色,有的竟情难自禁笑出声,他脸色即刻难看起来,羞愤之间竟突然扬起手中折扇,发了狠地砸上云端宁的脸。
周围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默怜惜她。这韩锦从来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这一扇子下去,想那白玉一样的脸不知要肿上几日。
这女子怕是吓傻了,竟也不知道躲。
谁承想,韩锦还未来得及出手,只摆出了个架势,说时迟那时快,云端宁竟是凌厉一脚踢飞折扇,下一脚直踹向他膝窝,他腿一软登时跪了下去。
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事毕还不屑地拍了拍手,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茶楼众人瞬时如被人扼住喉管般,看着眼前场面瞠目结舌,望向云端宁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骇然与敬畏。
奇女子……
“你竟敢打我?!”
韩锦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气急败坏,作势要起,云端宁右肘猛地击上他的后颈,左手将他一只右臂生生折断。
韩锦的惨叫声震天响,杀猪一样盘旋在茶楼上方。
云端宁听得刺耳,随意拿起桌上一柄折扇便塞到韩锦嘴里。
桌上青衫男子一愣,欲言又止地再看向身旁男子,果然见他脸色阴郁,微眯着眼盯着那折扇。
韩锦平素里仗着将军舅父横行霸道,何人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唯恐说一句错话,谁又曾见他被打成这副模样?
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你……你给老子等着!”
他吐出扇子,咬牙发恨地在地上踩烂。捂住伤得不轻的右臂,边弓身边连跑带爬地退出门外。
云端宁转身抱拳向茶楼里的人赔了个不是:“打扰诸位雅兴,还请见谅。”
话罢,转身出了茶楼。
茶楼里瞠目结舌的人都再次愣住了,这女子,倒是讲礼……
*
有人跟着她。
甫一出茶楼她便感觉到了。
脚步声很大胆,没有半分掩饰,步伐凌乱但又稳健有力,应当不止一人。
云端宁没心思玩你追我赶,你躲我藏的游戏,她定住步子,蓦地回眸。
两个男子,青衫玄袍,一前一后。
她微怔了怔,眼神叫这黑袍男子牵绊住些许。
落日熔金,铺天盖地地倾斜在他身后,镀他一身金光四射,夺目非凡。他眉骨挺拓,狭长的鹰眸微眯,无论看不看你时,都隐隐透出拒人千里的冷冽寒意。墨发拢起,戴着顶玉冠,露出一张极冷峻出尘的脸。玄金斗篷加身,衬得他越发意气风发,俊美无俦。
云端宁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容色出众之人她见过不少,麻木到看谁都不过尔尔,不过眼前的人不一样。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子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有较常人更要深上三分的黑瞳,像灌满了被揉碎的浓墨子夜,藏着深不见底的冷厉锋锐。
鹰隼或者孤狼。
总之不像人。
看也看够了,云端宁开门见山:“阁下跟着我作甚?”
在她毫不顾忌地打量自己时,萧煦也在沉默地望着她,眼底古潭无波,阴鸷晦暗。
云端宁不喜欢这样的打量,仿佛在他眼中走过一遭,便无处遁形。
萧煦冷声:“你方才动了我的东西。”
想起那把叫韩锦咬过又踩烂的折扇,萧煦对眼前的女子称不上有好感。
“嗯?”云端宁不解。
萧煦脸色愈发阴沉。
“我的折扇。”
云端宁一怔,这才记起适才似乎的确在茶楼中顺手抄起个物件塞到韩锦嘴里。
那塞都塞了,还能如何?
云端宁自知理亏,便忽略了萧煦像是要吃人的眼神。
她想了想,伸手探向袖口,捞出一袋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约莫分量差不多便将钱袋递给萧煦。
“毁了公子折扇实在对不住,我这有些银钱,偿给公子。”
萧煦看也不看那银子一眼,面色阴郁地睨着云端宁。
她以为他是来要钱的么?
云端宁不由分说地扯过萧煦的手,也不管他要不要,便一把将银子砸到他手里,拧眉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对,但折扇已损,我能做的也唯有此。公子接受也好,不接受也没法子。”
萧煦一顿,鹰眸攫住云端宁的手。
这女子方才拉扯他时,指尖握住他的腕骨,触感清晰分明,她虎口、指节都生了厚茧,应是常年握刀剑所致。
她究竟是什么人?
萧煦身旁的青衫男子也叫云端宁惊住了,这女子竟这般不避讳地同陌生男子肌肤相触。虽说长
息民风开放,男女之间不设大防,然似她这般无所顾忌的,却也少见。
歉也道了,钱也偿了,见他不作声,云端宁又还有要事,也没空与他纠缠,便匆匆转身走了。
萧煦的眼神依旧如鬼魅般流连在她身上,像是要看穿些什么。
*
云端宁的要事,是回大盛。
她心血来潮带上钱牵匹马便敢私逃出宫,甚至到了千里之外的长息。现下已过七日,她势必要回去了。
说实话,她来长息,也并非算心血来潮。
策马扬鞭,迎风奔腾,云端宁红衣潋滟,墨发飞扬,在风中缠绕轻舞。
她是想来见见那长息的齐王,她亲自挑选的夫君。只是可惜,未有契机。
天底下人人都当她是只血肉金贵,可延年益寿的肥硕绵羊,磨好了利爪尖牙,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
云端宁心里憋着一股气,甩着缰绳,越骑越快。
风闯荡进她的肺腑胸膛,她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大盛经十五年前洪灾一击,已有颓势,加之她父皇重文抑武,不善治国,国步多艰,逐渐式微。
她握紧缰绳,用力夹紧马腹,奋然向前奔驰。
雍宁皇帝喜战,近来屡扰她大盛边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那个草包太子前些日子既遣使臣又呈拜帖,是第一个向她,向大盛露出尖牙的狼,但却不是最后一个。
她当然要做些什么。
为自己,更为大盛。
放眼天下,四国最强者当属长息。
而长息最有希望御极的,便是那位为嫡为长的齐王殿下。
云端宁轻呼出一口气,远远眺望天边铺着的金光,眸子亮得惊人。
第2章 和亲长息为何执意嫁他?
云端宁回到大盛已是六月十三,离她出嫁仅剩两日。
她此次私逃出宫,皇帝云恪嘴上虽是生气,命她在宫中禁足思过,但实则门口守卫如作摆设,她依旧想出便出,我行我素。
大盛谁人不知,今上对公主,荣宠之盛,毫无底线。
她脱下宫装华服,束起长发,一身男儿装扮,宫中策马,多少张折子递到云恪跟前,满满都是“公主行事狂悖,不成体统,陛下当好生管束”之语。
彼时云恪一张张挨个细看了,看毕确实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于是即刻便为云端宁建了大盛最大的跑马场,将素有马中极品之称的踏云也予了她,相传此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能日行千里,可遇不可求。
他看折子时,云端宁通常会饶有兴致地也跟着他一道看,云恪从不加以阻拦,大方同她谈论朝中政务、官员擢谪之事。
甚至怕她看累了,亲自读给她听。
因此民间戏语,不见天上金乌亮,只晓深宫羲和光。
云恪乐在其中。
婚期眼看着就临近了,皇宫上下,大到皇帝云恪,小到洒扫除尘的宫女,无一人不在紧张。
除了她自己。
日子依旧如往常一般过,心情好时光明正大地溜出宫看看世间百态,惩恶扬善一下,心情差时策马在跑马场尽兴跑几个来回,依旧潇洒得很。
好像即将远嫁的是旁人。
*
云上朗日耀眼,天边金光四射,锋芒毕露。
建德十九年六月十五,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这天,羲和公主云端宁出嫁,举国轰动。
云端宁一袭赤金雀羽朱红锦袍曳地,流光溢彩,金线昳丽。
她提裙伏地,向云恪叩首。
头上凤冠步摇随着她叩头的动作当啷作响,双手触及地面,额头伏上玉阶时,心底里情绪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