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德莉似乎并没有意外她会这么问,她平静地看了一眼被遗留在圆桌上的茶具,缓缓吐露道:“一个俗套的说法——为了赎罪。”
*
通过传送阵返回来时路过的那个地下通道时,妮娜突然从后面拉住了阿加雷斯的手腕。
这个动作既无征兆,也无缘由,阿加雷斯的步伐明显僵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吗?”
“总觉得我以前也曾拉着谁的手,从哪里走过似的,就像现在这样……”
“你的母亲?”
妮娜在他身后摇了摇头:“背景不是巴尼斯的乡村景色。”
阿加雷斯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但语气依然故作轻松。
“用一个术语来说,这叫做‘既视感’。”
他假装不以为意地继续往前走,保持着手腕被拉住的姿势。
走了几步之后,他觉得放松多了。
“格兰德……”一个困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格兰德是谁呢?”
于是阿加雷斯刚刚放松下来的精神又立刻变得紧绷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唔……谁知道呢?也许是你以前看过的小说或电影中的一个配角。”
“也许吧。”妮娜说。
阿加雷斯又松了口气。
然而妮娜只歇了几秒钟,又继续说道:“蒂德莉的身份千真万确。她就是三百年前率领人类打败魔族大军的七贵族之一,而她称呼你为殿下。也就是说,你的身份比她还要尊贵……”
阿加雷斯张了张口,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到了另一个久违的名字。
“阿加雷斯·格尔克诺。你真正的姓名。”
“你就是三百年前的那位勇者。”
肯定的、难以辨认感情的语气。
紧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放开了。后背突然有一团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
过了有四五秒钟,他才意识到,有人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他还没有从被呼唤真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就陷入了更深层次的震惊之中。
心跳几乎在那一瞬间骤停,继而又剧烈得像打鼓一样,好像全世界都能听见那个节奏。
他整灵魂都在与这颗心脏同频跳动。
怦怦、怦怦……
一只左手——不是他自己的——此时就放在他的胸前,按在他心脏的那个位置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之所以觉得心脏跳得这么厉害,是因为贴在他背上的那颗心脏也在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
他对这种感觉并不完全陌生。
绝对王权和至高魔力的共振。
他全身的魔力都在呼应它真正的主人。
“七贵族取得了从魔界大贵族身上抽离的核心,而你,从我的果实里拿走了魔王的力量。”
这话让勇者的满腔热血瞬间冷却下来。
他被魔力的主人当成了小偷。而让人感到难堪的是,这种说法并没有错。
如果不是拥有和魔王同样的力量,光靠那些古老的冷兵器、旧式的热兵器,如何能够在那场战争中赢得胜利?
且不说大多数魔族并不强大,但只靠魔王一人就足以抵挡人类的千军万马。
于是他当了一个小偷,从格兰德废寝忘食守护的卵果中,偷走了那种无与伦比的力量。
因为格兰德对他如此友善,如此信任,而他也尊敬、仰慕着那位魔王,以至于对那颗尚不成型的卵,也付诸了不少怜爱。
他确实背叛了他们,这无可辩驳。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心脏就跳得很快,差点以为是自己迟到的情窦初开……原来是这么回事。”环抱着他的那双手松开了,“我就觉得自己应该不是见色起意的那种人。”
从后方传来的声音依旧显得冷漠。
“——那么好了,勇者殿下,你会像蒂德莉一样,把属于我的力量归还给我吗?”
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他从未想过将这股力量永远地据为己有。
他理解蒂德莉的心情。但不知为何,仍感到一阵失落。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才转过身:“当然。”
年轻的魔王定定地看着他。
就像要表达自己的决心似的,他抿了一下嘴唇,以两人所站的位置为中心,召唤出一个魔法阵。
魔王愣了一下,紧接着如梦方醒一般,用力将他推开——只是没有推动,“不,不,我现在还不需要。”
她急急忙忙地从魔法阵中跳了出去。
那些光圈于是从地面上消失了。
“如果你真的有意归还力量,从最开始就该把真相告诉我。”她站在离阿加雷斯五步开外的地方,表情有些不愉快,“我竟会把你当成一位夜骑,后来还猜测你是一名魔女……结果,你竟是那位让魔族陷入水深火热的罪魁祸首。希望你没觉得这很好笑。”
阿加雷斯真想立刻消失在空气里。
逃出来这么久,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悔。他应该在计划好如何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之后再付诸行动。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魔王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但是我能拿你怎么办呢?就算把你千刀万剐,三百年的时间也不会倒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