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影加快了移动的速度,他精准的避开了所有袭来的血鞭,几乎是没有声息地在这片漆黑的空间里完成了周游。
他准备离开这个已经搜索完毕的地下迷宫。
“她怎么还敢让你来这里自投罗网?我还以为她会是比格兰德更加体恤下属的魔王。”
黑影没有理会这个声音,专心地向迷宫的出口飞去。那些血鞭对他穷追不舍,但无论是速度还是方向感,那些长条形的玩意儿都要逊色一筹。
“我命令你,停下。古斯塔夫。”
黑暗中传来噗叽的声响,血鞭缠住了什么东西。
阿斯代伦缓缓地向那个地方走去,一条血鞭殷勤地游走在墙壁上,找到了照明用具的开关。啪的一声,一部分黑暗被驱散了。
灰色的地面和暗红的血液相映成趣,血鞭的中央是一团黑色的东西,那些红色的触手正在对它进行戏弄。
但那只是一团毫无生机的布料。
血鞭将这团布料献宝似的献到主人面前,而阿斯代伦皱了皱眉:“怎么会……”
命令没有生效。
他持有吸血之王的核心,可以无条件地命令血族这个分支下所有除了原始魔族之外的成员。
而古斯塔夫显然年轻到绝不可能是一位原始魔族,他只是血族之中顶顶劣等的吸血蝙蝠。
那家伙是怎么从这绝对的权威之中逃脱的?
难道他捂住了耳朵?
不可能,一只蝙蝠要是失去听力,又如何在黑暗中灵敏地飞翔?
*
古斯塔夫飞快地离开了地下世界,返回了那栋令人感到安心的公寓楼。
他本来想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的,就在他即将钻进窗户的时候,他看到房东从一楼的窗口探出脑袋,向他招了招手,于是他下意识地改变了飞行的方向。
妮娜伸手接住了他:“你的体温比平时更高,看来是场惊险的大冒险,万幸你还是平安回来了……还有,你今天没有穿斗篷吗?”
古斯塔夫很快就被转移到了写字桌前的椅子上,妮娜拿了一本笔记本当扇子,给他扇起了风。
“我被发现了,为了加快飞行速度,只好舍弃一点负重。”小蝙蝠惊魂未定地说道,“我知道贵族院的地下有一座迷宫,我以为他们会把炼狱兽关在那儿,所以我今天去了那里,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他们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秘密基地。”
“地下迷宫……但什么都没有?”妮娜有些困惑。
古斯塔夫沉思了片刻:“唔,可能不准确。中间有一片我进不去的区域,但我可以感知到那里不存在接近炼狱兽的热源。”
妮娜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膜翼,好让他在椅子上躺得更舒服一点:“我怕你遇上那个家伙……吸血之王。”
古斯塔夫愣了一下。
他遇上了,那个持有吸血之王核心的家伙。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
血液仆从们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了。阿斯代伦将那团黑漆漆的破布攥在手里,一时不知道接下去要干什么。
这是第一次出现“命令”失效的情况。
或许他应该尽快搞清楚其中的原理,实在是因为此事干系重大。
他的脑中已经有了几个猜测。其实他在过去就考虑过这些问题。
其一就是大贵族核心的权威发生了衰减——毕竟他们已经持有这些核心三百年了。
如果大贵族核心还附带不死不灭的功效,那么魔界又为何需要核心的传承,让同一持有者永远把持权能岂非一劳永逸?
但核心在同一持有者身上的权能会随时间衰减的话,大贵族的代际传递就变得很有必要。
其二则是因为魔王的出现——绝对王权正在回收流落在外的贵族权力,又或者魔王用更高的权限隔绝了大贵族核心对普通魔物的控制,只要魔王说一句“再也不要听命于那些沽名钓誉的大贵族”,她的臣民便永远地从大贵族的权力之中被解放出来……
也许她无意间对古斯塔夫说了那样的话:
不要再充当贵族院的走狗。
不须再听命于贵族院的人类。
不必再囚困于过往的罪行……
无论那是怎样的期许,总之,那比起他们之间尔虞我诈的对话要更胜一筹。
无论那是怎样的指令,总之,那比起他们的狂妄自大和颐指气使更让人心甘情愿。
阿斯代伦的内心出现了一点动摇。其实他早就开始动摇了。他从很久之前就在怀疑他们三百年前所作所为的正当性。
他们带领人民来到这片未曾涉足的土地,这里有神秘莫测的魔法,有强大凶猛的魔物,在这些闻所未闻的力量面前,他们显得那么弱小,但是怀着对自由和美好的向往,他们无所畏惧,决意要在这里建立新的国家——
一个没有强权,没有酷刑,没有掠夺,没有不公的新的国家。
正因为他们怀着凛然的决心,怀着无畏的大义,他们才能用脆弱的肉身和那些刀枪不入的魔物战斗,用铁与血战胜魔法,他们杀死了魔王,破坏了生命之树,他们得到了土地,得到了资源,实现了对追随者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