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优雅,修长的手指握着霁蓝釉瓷罐时,一深一浅中,更显手指白皙。若不是虎口那些伤疤,这将是一双极为完美的手。
放下茶罐,他将碟子里的茶点推到陆萌萌跟前,道:“陆姑娘一早前来,尚未用朝食吧?不若先吃点东西?”
李修刚想说“吃过了”,哪里晓得陆萌萌却抢先一步道:“多谢将军,确实早起未食。”
晏崇光笑了笑,“我亦未食,那便吃些东西再说事吧。”
李修想了想,便也抱拳,表达谢意。
虽然还未想明白,但陆姑娘行事总有道理。
桂花薏米糕、蜜汁蜂糕、枣泥酥饼、豆沙糯米糍团,四色点心看着普通,在现代无甚稀奇,可在古代却是极为高档的茶点。
陆萌萌吃着点心,也不言语。
对方这般行事,必有目的。本是他要去寻自己的,可没成想自己却先来了,他若不利用这个,将被动化主动,把优势握到自己手里,便也不是那个套路满满的“贾公子”了。
陆萌萌吃得很慢,也很斯文,男人同样如此。直到把桌上的点心都吃完了,男人才让人端了水过来,净了手后,道:“陆姑娘涵养功夫了得,晏某佩服。”
“是将军见我年岁小,让着我。”
陆萌萌也是笑眯眯的,“将军的涵养功夫也是了得。”
晏崇光忍不住轻笑了下,道:“你这般说,倒显我老了。”顿了下,道:“姑娘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将军,听您身边这位小将军说,您也找我有事?”
陆萌萌没有急着回答,反是道:“民女的事都是小事,将军的事都是大事,是又找到幸存之人了吗?”
年岁不大,却是滑不溜丢的。
晏崇光伸出手,握住茶盏,轻轻摩挲着。
久久后,他端起茶盏,啜了口道:“小荡山幸存之人倒未发现,不过却在抱湖儿山发现了一些东西。”
陆萌萌手微微一颤,心跳瞬间加速。
晏崇光看着她,见她神色微变,便冲欢喜使了个眼色。
欢喜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方帕,摊开后,里面赫然是一块染了血的灰色麻布。
陆萌萌的脸色瞬间变白。深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幕被打开,扑面而来的恐惧与血腥压得她呼吸在陡然间变急|促。
她死死抓着衣角,看着桌上的那块布,努力稳着声线道:“将军,这是何意?”
“陆姑娘,我们在抱湖儿山南面峡谷里发现了一个万人坑。”
晏崇光望着陆萌萌,“姑娘,李里正,你们就住在南山下,可知这是为何?”
李修也是一脸惨白。他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一块带着血迹的布,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曾。”
陆萌萌道:“若是有事,我们会报官的。”
“陆姑娘。”
晏崇光道:“有些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衣料的主人是谁?为何被害?这样的人占满了整个山谷。富者着锦,贫者着麻,南山山谷里,满满的麻衣白骨,陆姑娘就没什么想法吗?”
他语气很平和。可正是这种缓缓道来的口气,让陆萌萌心里发紧。
他为何能这般笃定,自己知道详情?又或者,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同流合污者?
不,不会。
若是后者,他就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套自己话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绪,反问道:“我也想知道为何?将军不若直接告诉我?”
“听姑娘谈吐,也是读书认字的……”
晏崇光将手帕盖上,见陆萌萌神色好转,便觉自己的猜测没错,她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可知杀良冒功四字?”
一句话,如惊天响雷般,在耳边炸响,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境又激荡了起来。
晏崇光没有等她回答,只自顾自地道:“这三年以来,多有时疫。不过有趣的是,染时疫者,城中未见。而城外,却有数村染疫。官府封村、派医者、焚屋毁村,可这三年,染疫死亡乡民却多达三万之数。陆姑娘,你说,官府应对得好不好?”
陆萌萌闭上眼,她的良心正在受到剧烈的打击与震荡。
理智告诉她,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因为,就下山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已渐渐察觉到了此事的黑暗以及幕后之人的能量。她只是想活着,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便有金手指又如何?她如何与那些人对抗?
可晏崇光这一字字,一句句的,都像一根根尖针般,扎在她心上,让她煎熬不已。
她是平民,哪怕不是这个时代的平民,但也改变不了她是普通芸芸众生一员的事实。
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便是富有同理心,能共情他人的苦难,尤其是同阶级的苦难。
所以她煎熬,她难过,在他一句一句的陈述下,良心备受折磨。
“杀良冒功确可获利。”
就在她心神剧烈震荡时,男人继续道:“只是如此行事却是获利最少的。姑娘,请试想下,若无能者,年老者杀之,冒功;青壮者,或卖或役,是不是获利更大?即便是女童,亦可抱回家,待养大,传宗接代。姑娘可知,过了海拉湖,还有一国,名为定国?定国年年给北边齐尔克族所创的霩国朝贡。苦寒之地,生存不易,霩国可汗嘎鲁却心觊中原久矣。若他得我大昭子民充实国境,再得能工巧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