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听到了。”言笑说,“待会儿让阿声也进来吧。”
“嗯,我只是想单独和你说说话。”
“说起来,我们母女俩也确实很久没单独聊过了。”言笑说,“上一次跟你聊天,还是在说相亲的事。”
说完,她俩都笑了笑。
“现在不需要了。”季如烟说。
“是啊,看来有缘的人真是走不散的。”言笑说,“我跟你爸当年也一样,吵吵闹闹的,感情倒是越来越深了。”
“所以,妈,你一定得好好的。”季如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坚定起来。
“看到你跟阿声和好,我很高兴。”言笑却撇开了话题,“其实我身边很多老师的女儿都不想结婚生子,现在的年轻人都开悟了,看清了婚姻的本质,挺好的。”
“作为父母,还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总是一个人。”言笑说,“万一哪天我们都不在了,至少还有个人,为你留一盏灯。”
“妈,你别担心我,我现在跟他挺稳定的,本来计划等他忙完带他回来看你们。”
“没想到因为我这身体,提前了是吧?”
“会好起来的。”
“如烟,我不怕死。”言笑勉力笑着,沙哑的声音却暴露了她的恐惧,“我害怕丢下你爸爸一个人走接下来的路。”
言笑背过身子,抹去不断掉落的泪,“世界那么残忍,我怕他孤单。”
喜欢一个人,或许是从心疼开始的。
而真正的爱与陪伴,原来只是……害怕他孤单。
第68章 灯塔
季如烟陪了言笑一整夜, 母女俩一人睡一张床,时而望着天花板,时而侧过身, 在黑夜中对视。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切得很快, 聊聊过去的遗憾和未来的打算, 也聊那些未被自己选择的路。
“我小时候特别讨厌当老师。”或许是季如烟的陪伴让言笑的心情畅快了许多, 声音都明朗了,“老师太辛苦了,又要应付调皮捣蛋的孩子, 还要应付一些难缠的家长和麻烦的领导,加班多, 工资少,说是受社会尊重, 其实就是个服务行业。”
季如烟不予置否, 作为典型的双教职员工子女, 这些年,言笑和季珩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她清楚地知道教师的处境。
他们不仅要对学生们负责,自己的孩子也总是不可避免地被拿去做比较,就好像教师的孩子理应成绩好,理应上985,这些压力都落在了教师的头上。
“妈, 不管你选择哪条路,以你的性子, 都会做得很好。”季如烟说,“你和爸都是对自己要求很高, 但对我又很宽容。”
“我们希望你快乐成长就好,但如烟,你很争气。”言笑说,“你从来不让我们操心,所以我们才有精力去为别人家的小孩负责。”
高中老师面临着高强度的升学压力,尤其是带毕业班的班主任,这和小学初中的压力是不同的。
言笑跟季珩都是入行20多年的老教师,已经在这座小城积累了口碑和名声,同时也落下了一身的职业病。
因为长时间讲课和站立造成的咽喉炎、腰椎病,伏案工作太久,颈椎也有问题,这些毛病说大不大,但特别折磨人。
老教师基本都这样,他们倒也没叫过苦。
严重的病,比如前些年学校一个快退休的女老师被查出甲状腺癌,病发半年时间就去世了,无人不唏嘘。
还有老师因为常年饮食不规律得了胃癌,言笑跟季珩去看他的时候,原本就消瘦的身子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鼻腔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那次看望,季如烟也去了,这个得胃癌的老师教过她半学期的历史,一个年过半百,亲和慈祥的小老头,普通话总是平翘舌不分。
季如烟记得,那个老师的孩子也正好是她如今的年龄,二十七八岁,一个事业稳定的成熟女性。
她就那样扑在老师的床边,发出不甘的质问,“你为了这份事业把命都搭了进去,你看看你换回了什么?治不了的癌症和还不清的医药费。”
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制止她,他们都清楚,教师的女儿说是这么说,实际却把房子卖了给父亲治病。
老教师还是那么温和,说不出话,就冲她笑,脸颊明明都凹陷下去,眼里却满是柔和的光。
后来,他去世了,季如烟跟着言笑他们去他的墓前拜祭,却无意撞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冒着大雨,为老师的墓前献上一束花。
在她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学生。一看就不是学校组织的,是他们自己来的。
有的放玩偶,有的给老师的墓碑撑伞,有的在抹眼泪,哭得肩膀都在抽搐。
还有学生在墓前放上了他们的成绩单,非常醒目的、优秀的历史成绩。
让季如烟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张全家福,上面写了一段话。
敬谢恩师原亭逸,得原老指引,我与我妻将毕生为中国历史学献上微薄之力,继承恩师遗志。另向原老报喜,今年谷雨是我女生辰,以“思逸”为名,永远缅怀恩师。
照片上的小婴儿被爱意簇拥着,笑得天真可爱,或许等她长大,问起自己的名字,她会知道有一位故去的老师曾在自己父母迷航之际,筑起一座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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