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哭不闹,蹲在墙角用一片树叶帮蚂蚁遮雨,还把院子里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茉莉搬进屋子里。
我时常想,真正善良的人当是经历过风浪的惜花之人。阿声一定会成为一个强大而善良的大人,不负你所望。
……
这则日记,在杨蕊芝因空难去世后,才传到了裴之声手里。
裴汶永当然不知道杨蕊芝的遗产里面还有这样一本“毫无价值”的日记本,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一个女人能靠自己的文字,挽回两个女人的身后名。
·
“阿声,你的性子,不适合做裴家的话事人。”裴汶永的目光始终锁住裴之声的双眸,他试图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些欲望和动摇。
然而这个还未到而立之年的男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神忽然有些悲哀,有些怜悯。
那是他最痛恨的眼神,杨蕊芝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菩萨看世人不就这样?大慈大悲,包纳众生之欲。
可他们又算哪门子菩萨,都是肮脏的凡人罢了。
“裴汶永。”
“你、你叫我什么?”
“你这辈子,辜负的人太多了。”
“裴之声,轮不到你给我下判词。”
“我母亲、杨姨,还有乌诚的母亲,都会在天堂看着你,下十八层地狱。”
裴汶永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氧气罩都布满了白雾。
裴之声目睹他因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而狼狈不堪,扯了扯嘴角,笑得冷漠,“怎么,又想拿鞭子打我了?”
他起身,将包里的一叠照片背面朝上,扣在裴汶永的枕头边,俯身道:“这些照片可都是你的好儿子裴志兴的杰作,但我劝你,还剩最后一口气再看,不然,可能会加速你的死亡。”
说完,裴之声整理了大衣领口,毫无留恋地转身。
“裴之声!”
“你不得好死!”
“你跟你的婊/子母亲一样!都是……都是畜生!”
“畜生!!!”
砰。
关门声将所有的辱骂隔绝在内。
走廊上,男人笑得畅快而洒脱。
医生和护士从尽头赶过来,脚步匆忙,身后跟着几个抱着电脑和文件袋的西装精英人士。
裴之声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唇角勾起,眼神却极冷,路过的人只随意瞥他一眼都觉得胆寒。
什么样的人,会在自己父亲即将离世的时候,笑得这么开心?
乌诚来了,跟裴之声交错而过的那瞬间,他回过头,深深看他的背影,明明那般挺正,却无端让人看着难受。
他记得母亲唐纱走前,摩挲着他的脸问他,如果裴家愿意认他,他要不要回去。
乌诚很坚定地说不要,他是唐纱一个人养大的,他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唐纱却掉泪了,她说希望乌诚可以过好一点的日子,不要再受苦受难,否则她会走得不安心,于是她瞒着乌诚,主动联系了裴家。
乌诚崩溃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不知廉耻?早些年像狗一样被赶出来,受的屈辱还不够吗?
唐纱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握住乌诚的手说,我联系的那个人很善良,他很好,有他帮你,比跟着我好。
那个时候,乌诚以为她联系的就是裴汶永。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人是,裴志兴。
裴志兴先知道他和唐纱的处境,才告知了裴汶永,接着裴汶永又派了裴之声过来接应他。可裴志兴对他和唐纱有恩,他答应过唐纱,如果有一天裴志兴需要他,他会帮忙。
至于裴之声……
他很抱歉。
莉丝张也来了,这次没带上她的小孩。路过裴之声身边时,她唤了他一声,“三少爷。”
裴之声顿住脚步,却没回头。
“你留你的女人一个人在西北,就不担心她吗?”
“多谢关心,她很好,而且——”裴之声说,“她很强大,不是随时需要我庇护的弱小。”
莉丝张轻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只是人各有命,命不由己。”
“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不要拿命不由己做借口。”
走廊左面墙挂着一副西斯廷圣母,右边是创造亚当。裴之声的眼神扫过去,繁复的壁画似乎跟记忆里福利院的那些画重合在一起。
他有预感,18岁因袭击而丧失的那部分记忆就快恢复了。
裴志兴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黑色大衣上还沾着晚间风霜的潮寒气息。
“阿声。”
“大哥,真是太久没见你了。”裴之声上前一步,递过去一张面巾纸,“下雨了?擦擦吧。”
“嗯,别忘了带伞。”
裴之声记得,念国中的时候,每逢雨天,裴志兴都会提醒他带伞。他理都不理,叛逆得很,卫衣帽子往头上一兜就冲进雨里。
“死了吗?”裴志兴的脸上不再像以往一样随时带着温和的笑,他的眼里有着跟裴之声一样的疯狂和锐利。
“我走的时候还没。”裴之声说,“现在,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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