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又抬起头,眉心皱成一团,眸中写满愧色,“抱歉,实在失礼,我一见到你,我……我就情难自持。”
装委屈果然好使,只需掉几滴眼泪,就令赵洵这般为难,徐予和松了口气,再怎么说,与一个外男有如此亲近之举,这不该是一个闺阁女子的所作所为,她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竟还好意思说人家轻浮。
而且对方还是皇室宗亲,又一心改革军政,反对通和,如果自己与他交往过密,便会有人以此来攻讦自己的父亲,一旦牵扯到政治层面,事情就麻烦许多。
对于战和持不同观念的新旧两党暗地里斗得很是激烈,排挤同侪、贬谪外放那都是常有的事儿,父亲与陆伯父两人交情甚笃,可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挑唆,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变得如何,况且陆家对徐家是掏心窝子的好,父亲被贬的这些年,在地方上没少受陆伯父照拂,京中的府邸也是陆家照看,她不想因为自己坏了两家之好。
一番深思,徐予和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
见她低头丧脸,还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赵洵以为对方还在生自己的气,心中亦是憋闷得不行。
嘴上总说着关心保护,可实际上呢,皆是孟浪之举,明知她有婚约,还屡次失礼,让她为难,陷她于难堪之境,与登徒子简直毫无分别!
赵洵狠狠敲了自己脑门一下,提起袍子屈膝蹲下,“是我轻浮,是我孟浪,是我有错……你别生气了,一切皆是我的错。”
“王爷……”
范义掀开车帘,正好撞到这场面,双眼当即圆如铜铃,一时之间他颇为尴尬,话也僵在了嘴边。
为了一个小娘子,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宁王也会如此低声下气?就差给人跪下抱大腿了。
他着实压不下去嘴角的愕然,可眼看着赵洵就要扭头,他终于反应过来,终于把手里的帘子放了下去。
认个错被人活生生给搅和了,赵洵仰着个脸苦瓜脸问道:“何事?”
范义心虚得厉害,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随后又道:“那个,大相国寺到了,几位小师父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赵洵闷声回道:“知道了。”
虽然语气沉低,但听着没什么波动,应当是不会找自己算账了,范义拍着胸脯舒了口气,平时见惯了赵洵逼别人服软,还真有点不习惯,如此炸裂的消息,他一定要说给官家听!
徐予和迟迟低眉不语,赵洵心里忐忑难安,便又提着衣袍往前挪动几步,打算诉说歉意,未料自己的手不慎触碰到她的衣衫,又觉不妥,慌里慌张地收了回去,“千错万错,皆因我一己私欲而起,我不该未请媒人同你议亲便让你如此为难,更不该不顾虑你的名声。”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有心认错,徐予和心念一动,道:“我何德何能,怎敢受王爷大礼。”
“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既然是我有错在先,再大的礼你也受得起,”赵洵望着她,目色灼热,“明日我便着人去你家提亲,不管成与不成,我都不会放弃。”
反正他们还没行纳采之礼,娃娃亲也只是口头约定,而宰执官员与御史台官员不得结为姻亲,仅凭这一条回避规矩,他便有机会。
徐予和避开他的视线,撩起帘幕看向外面。
日光斜照下来,穿过松枝映在绯红的墙面上,树影斑驳,风一吹,这些影子更显杂乱无序。
万千思绪萦绕在心间,好比那落在地上的松针胡乱堆扫成一团,于是她刻意转开话头,“外面的小师父已经站了一排,怕是等候多时,若是我们在寺门前再耽搁些时候,便是对菩萨不敬了。”
我们?
听到说的是我们,便说明她已经没那么生气了,赵洵舒展开眉眼,笑道:“你说得有些道理,我现在就该去向佛祖和菩萨请罪,好请你原谅我此前的逾礼之举。”
也好保佑徐御史能网开一面,让我能够早日定下亲迎之期,与你名正言顺的站在一起。
“王爷怎的还不起身?”徐予和放下帘幕,见他还没要起来的意思,偏过头思索片刻:“此时拜佛还早了些,莫非王爷要从马车一路跪到大殿?”
赵洵想也不想,当场应下:“既然你都发话了,那便听你的,我从此处跪到大殿。”
徐予和险些站不稳,她怀疑赵洵就是故意的,他身为亲王,从寺门跪着进到最里面的正殿,那自己势必也得随他一同跪着,若是自己站着走进去,传出去像什么话,她可不想闲的没事干找罪受。
“这如何使得?我只是随口一说,王爷切莫当真。”
赵洵心知自己示弱得逞,唇边扬起一抹笑,有意无意地揉着膝盖起了身,“只要你不生我的气,莫说是跪着,便是踩着刀刃进去,我也甘愿。”
徐予和不想听他胡侃,提起衣裙先行下了马车。
苍松高耸,寺钟悠然,风里混杂着松针的苦香,还有香火的清香。
徐予和的心里也跟着平静不少,对着僧弥们弯身示礼。
僧弥们双手合十,亦垂首回礼,待赵洵从车上下来,又是一通行礼与客套的话,随后便将他们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