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没脑子的莽夫,稍稍一激便露出了马脚。
“不说实话可以,就怕官家没有足够的耐心,不会轻饶了岑将军。”
土灶里还有几根未熄灭的木柴,冒着红光,毕剥作响,赵洵随手抄起一根怼到其中一名刺客脸前,那人吓得直吞口水,吐出的气息喷在木柴上,红光更甚,迸掉的火星子落在衣服上,当即燎开个小洞。
先帝子嗣单薄,天下皆知,官家最是疼爱宁王这位弟弟,薛旭清楚自己身份已然暴露,也听过赵洵的手段,僵持下去只会连累岑将军,更会连累军中兄弟受刑。
几番犹豫,他不得不做出退让:“我可以说,不过,先让我到汴京确认岑将军是否平安。”
赵洵也不再多费口舌,命差役给他们逐一绑上锁链,低头沉思起来。
他与岑琦并无过节,也不曾与镇戎军交恶,薛旭他们竟千里迢迢从泾原路赶来汝州的官道上埋伏,定是经过周密谋划,但能将自己行踪泄露出去的人寥寥无几,这也说明,身边怕是已经被人安插了眼线,只是此人出于何种目的,尚不得而知。
思及此,赵洵眉峰冷峻,借着看押刺客的名头把差役全留在柴房。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压低声音对身旁之人道:“院里混进了旁人的眼线,凡是知道我调查军马案的人,挨个调查底细。”
杜浔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赵洵还是有些不放心,“涯深,你亲自去办,动静弄小点,免得打草惊蛇。”
杜浔扭头看了眼柴房,再三斟酌:“你的亲卫,也要查?”
差役当中有一大半是赵洵的生父齐王给他留下的亲卫,多为死士,不会轻易背叛主人,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有人会永远绝对忠诚。
“有异心者,留着总是祸患。”
调查军马不过是临时起意,负责孳生监(1)的官员却毫不讶异,诸多问话答应自如,当地知州更是早早备好席面,像是早就得知他会来一样。
种种迹象使他不得不心生疑虑,因此回京时故意绕路远行,今晨在驿站又换了身惹眼的衣服,没想到竟还真有惊喜送上门。
第003章 天欲雪(三)
为尽快揪出幕后指使之人,赵洵稍作休整,便带领差役押着刺客回京,由于张氏病弱,饮下药又咳了好些时候才缓过来,故而没有带着她们一同出发。
茶棚变得冷清许多,都是女眷,杜浔跟她们也说不上什么话,只能帮着干些体力活。
他拿了些草料去马厩喂马,越想越觉得那刺客骂的是真没错啊,分明是他自己想送人家小娘子回京,却让自己代劳。
这时,冯养娘过来表示张氏服下药后好了许多,希望尽快赶路。
杜浔点头应下,待马儿吃饱喝足后,几人也踏上回京之路。
走了一里路程,天上飘起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的。
不多时,地面已落满白色。
徐予和掀开车帘,递给杜浔一件软乎厚实的狐裘,“春寒料峭,风雪不知何时停歇,杜小官人穿的单薄,母亲让我把这裘衣给你,莫冻坏了身子。”
杜浔接过裘衣披上,微微颔首:“多谢夫人和娘子。”
裘衣用的是顶好的狐狸毛,里面还缝了一层厚实的棉絮内里,杜浔才套上就觉得身上暖和许多,风刮在脸也没那么疼了。
紧赶慢赶,约莫过了五六日,他终于载着张氏几人抵达汴京地界。
城门处车来人往,杜浔收紧缰绳,放慢速度,“夫人,咱们到汴京了,不知夫人在京中可有落脚之处?”
张氏犹豫着不知作何回答,又听得他说道:“若是没有,我知道这条街上有家邸店敞亮干净,去那儿将就一晚也好。”
时隔八年,再次回到汴京,张氏喜忧参半,不由得捏紧手中丝帕,怀念起永州的日子来。
地方官不比京官体面,但胜在安稳,这位杜小官人单名一个浔字,又在枢密院任职,想来身穿紫袍那位是宁王赵洵无疑了,直接由他驾车送回,被有心人瞧去怕是会伤了夫君与陆相公的关系。
她看了眼熟睡的女儿,“多年未归,家宅无人打理,想是蛛尘遍布,一时间也住不得,便听杜小官人的,去邸店吧。”
车外的杜浔朗声回道:“好嘞。”
天色将暗,临街商铺陆续把灯笼高高挂起,汴京城内没有宵禁,人们晚间也喜欢出来玩乐,因此街上仍旧熙熙攘攘。
徐予和被喧嚷的人声吵醒,揉了揉眼睛,把帘幕撩开个小缝趴着往外看。
金翠耀目,罗绮生香,街道肩摩,叫卖不绝,还有当街表演杂技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已经到汴京了吗?”
“到了到了,”杜浔笑道:“夜市三更方尽,东西南北的吃食玩意儿样样皆全,徐小娘子想吃什么尽管说,我停车买来便是。”
“不必不必,我是见这儿热闹,忍不住多看几眼。”
繁华之下,代表着社会清平,黎庶富足,这些年她在地方上见惯了底层百姓受苦,猛然间回到汴京,很是喜欢这样的景象,可看得久了,心底又生出一丝悲凉。
“其实这儿还不算什么,再往里走,大相国寺才是整个汴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每逢庙会,去那儿连下脚的地儿都没。”
听着他的话,徐予和想起些小时候的事,那时外祖还在,时常带着自己去大相国寺淘书帖字画,每逢上元灯节,一家人也会去寺里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