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予和赶紧抬头去看,那些女使都低着头,但较之其他女使,有几人的个子明显高出许多,所以身上的衣袍也或多或少有些不合身。
脚步倏尔顿住,徐予和紧紧盯着她们的身影。
孟春蹲下身抚平毛团儿背上的毛,托抱起它交给前来的女使。
徐予和压低声音,吩咐道:“孟春,待会儿你去找乔卫士,或是杜承旨,就说他们已经来了。”
“他们?”孟春满头雾水,但看着自家娘子脸色凝重的样子,也猜到了是要紧事,便点了点头。
徐予和又抬眼看向庭中,赵洵眉眼间盈满笑意,不过他的眼神才从那几名女使身上收回,显然也注意到了毛团儿的异常,她心神稍定,步至张氏左侧站定。
看着身着盛服的女儿,徐琢心中亦多有不舍,他提步向前,慈声告诫:“戒之戒之,夙夜恪勤,毋或违命。”
张氏眼中含泪,仍笑着嘱托:“勉之勉之,尔父有训,往承惟钦。”
徐予和也舍不得父母,但敌人在侧,她不敢轻忽大意,忍住心头的酸涩,跪拜行礼:“女儿谨听父母之言。”
只这一句,张氏便又忍不住低头拭泪。
徐予和起身握紧母亲的手,抿紧唇瓣笑了笑,“娘,你别哭,我会常回来的。”
赵洵俯身揖礼一拜,道:“丈母若是放心不下,小婿可从妻而居。”
徐予和微微一怔,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抬眼看过去,但见赵洵言辞切切,仍在说着。
“令嫒柔明端懿,如月之清,如玉之洁,得此贤内,乃小婿三生之幸,请丈人丈母放心,小婿今后唯令嫒之命是从,此生绝不辜负于她,如违此誓言,便让小婿遭万箭噬心之苦,不得善终。”
亲迎礼上发此重誓,还要效仿赘婿从妻而居,赵洵算是头一个,徐琢以前想不明白他究竟给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药,现在算是知道了,只不过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外头人还以为他徐琢不满官家赐婚,有意刁难新婿呢。
他轻咳一声,扶着张氏退到一旁,回揖道:“王爷毋要胡言,子女出阁,为人父母者,难免有所感伤,王爷对小女情之深切,下官与荆妇有目共睹,今后,小女便托付给王爷了。”
赵洵再揖:“丈人今日嘱托,小婿铭记于心。”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刺破斜阳,直逼赵洵要害。
赵洵似乎早有预料,没等他站直身体,身后便冲出两名内侍斩断箭矢,跨步挡在前方。
有三名女使相互使了个眼色,从衣裳下摸出藏好的兵刃,与檐顶上一跃而下的数名黑衣人不约而同刺向赵洵。
赵洵瞥了他们一眼,翻身避开剑锋,擒住一人的手臂,一记手刀夺过那人手中长剑。
须臾间,藏在暗处的兵士也尽数现身,乔焕则带着一队御龙卫从堂后绕出,将徐予和一家三口护在其中。
赵洵轻挑眉峰,把剑随意丢在地上,扶正头顶的九旈冕,重新将缨带系紧,而后接过元宝递来的剑握在手中,似笑非笑地看向檐顶,“梁太后远道而来,便扰了我的亲迎礼,是否有些太不厚道了?”
四周皆是梁兵,就连房顶墙头也被安排了弓弩手,说明对方早有预料,只等着他们现身,梁太后心知今日难逃一死,冷呵一声,拉弓再射三箭,“不厚道?你杀我儿,亡我国,今日未取她们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赵洵挥剑挡下迎面射来的箭矢,面不改色道:“今月良辰,什么杀不杀的,梁太后说这些话未免太不吉利,难为我夫人前几日还说,她很是仰慕梁太后的巾帼之姿。”
梁太后攥在弓上的手指咯咯作响,兵败国破以后,昔日旧部忌惮赵洵、岑希,几乎全部选择投诚赵梁,复国大计有心无力,巾帼二字如今听来尤为刺耳,她瞪着庭中的赵洵,眼底的滔天恨意恨不能立时取他性命,“这是你们赵家与我之间的恩怨,我没那么卑鄙,拿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作为筹码。”
“妇人之仁,岂能成大事?”
噼啪数声,庭中骤然翻起滚滚白烟,一道黑影穿梭而过,径直掠向檐下。
赵洵心底一惊,飞身去追。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黑影挟住徐予和,跃上屋檐把她带到梁太后身旁,“此举虽然卑鄙,对赵洵却好用得很,都这个时候了,梁太后何必心软?他杀了你的儿子,你杀掉他的夫人,这有何不可?”
“你敢!”
赵洵额角青筋显露,清润的眸子里瞬间结满冰霜,他顾不上其他,踩着黑衣人的肩,足尖在其头顶轻轻一点,提剑追上房顶。
梁太后拉满弓弦,将箭对准赵洵。
“小心!”
徐予和喊道。
闻言,赵洵斜身飞退。
箭簇极快,擦着綖板(1)飞啸而过。
所幸有惊无险,赵洵抬眼看了看徐予和,当即扬起剑刺向周围的黑衣人。
白光破空,剑锋时起时落,如苍龙出海,摧风震云,又似银蛇吐信,又险又急。
亲兵一个接一个倒在赵洵剑下,梁太后不得不弃弓换剑,亲自上前与之较个高下,但她还是小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不出几招,她便被赵洵卸掉兵器,再无进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