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洮笑道:“得嘞,末将这就带人把这些逆贼全部铲除。”
满室刀光剑影,周遭吵得厉害,徐予和却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此时,她只觉得异常心安,所有近在咫尺的凶险仿佛被隔绝在千里之外,不知不觉间,她收拢指节,慢慢抓紧赵洵的衣袍。
赵洵身躯微微颤动,忍不住低眸去看怀里的人。
也就在这时,柳枯青跳起劈来一刀。
赵洵担心徐予和受伤,不得不将她推到徐琢身旁,旋即双手握住剑柄,横剑挡下这步杀招,对方气力巨大,这一刀他挡得有些吃力,假意后退两步,趁柳枯青得意之际,他突然收力,翻身跳到柳枯青背后,在腰间摸出另一把佩剑,双剑并用,很快就让柳枯青无从招架。
柳枯青自知已无退路,举刀挥向脖颈,“我的确小瞧了你,你比你父亲厉害多了。”
赵洵近身向前,打落他手中的长刀,一剑贯穿他持刀的右肩,“若我不比他厉害,恐怕跟他一样,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内奸出卖。”
恨意一点一点在漆黑的眸中交织翻涌,不过一刹,他的眼睛便爬满血丝,“真是可笑,真正杀死他们的人不是西羌,而是你,是你这个内奸!”
柳枯青五官狰狞,嘴角向两边肆意拉伸,“他该死!”
赵洵眉峰跳动,抄起另一把剑狠狠刺入柳枯青的胸膛。
“他就是该死!他凭什么说我的文章言辞激切,锋芒太露,又凭什么说我立心不正?”
柳枯青仰头大笑,心中积压多年的痛苦心酸在这一刻喷薄而出,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凭什么?如果不是他,我早就进士及第了!又怎么会沦落到参军?沦落到为敌效力?我空有一身才学无处施展,拳拳报国之志被你们所谓的骨鲠文臣尽数磨灭,我投身西羌何错之有?何错之有?!”
“说你立心不正有何不对?你的所作所为不正是如此?”赵洵冷笑,“暂且不提你的省试文章究竟如何,就说当初你能够领下环州军事判官之职,便是我爹怕埋没了你的才学,专门向环州经略安抚使去信荐举,还有你当初因擅兴边事治罪入狱,也是我爹向先帝上书陈情,为你和其他兵将脱罪,修建堡寨不止为立边功,也是为防西羌侵扰,你们擅自行事,干连甚众,他怕朝廷轻沮武臣,与一众宰执台谏官吏当朝对峙,甚至自请削爵,哪怕违背祖制也要领下武职,与你们一同拓边,可最后呢,得来的是你的恩将仇报!”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冷得像窗外的寒风,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徐予和看得出他的内心已经难过到了极点,所有与齐王夫妇有关的,都会让他痛心入骨。
那次在马车里,自己仅仅只是奇怪他母亲的姓氏,他没说几句便泣不成声,之后几经打听,才知他幼时经历了何种磨难,亲眼目睹父母身死,自己也差点死去,那种无助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
看着赵洵紧皱的眉峰,徐予和的心也跟着揪作一团,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心绪便被他牵动着,就好比方才,有他在身旁,自己就觉得心里莫名踏实,现在他难过了,自己也会跟着难过,情不自禁地想要关心他,安慰他,这种感觉还真是奇怪。
正胡思乱想着,脑中忽然一片清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是喜欢。
原来,这就是喜欢。
混淆进牢中的人悉数伏诛,赵洵道:“抓住刘微了吗?”
挨个检查尸体的杜浔站直身体,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道:“外头都没声儿了,估摸着他见情形不对就跑了,要是抓到了苏将军早就把他五花大绑带进来了。”
赵洵抿紧嘴唇,拳头狠狠砸在墙面上。
徐予和道:“刘微身手敏捷,尤善轻功,先前骁骑军与范指挥使共同抓拿都未能将他擒住。”
徐琢担心起苏洮的安危,上前劝道:“听说先前在汴京假扮席帽精的便是刘微,王爷万不可让苏将军心急,以免着了贼人的道。”
听到徐予和的声音,赵洵面色稍有缓和,“罢了,告诉苏将军,穷寇莫追,刘微还会回来的,想要抓他不急于一时。”
站在旁边的亲卫道了声是,迈过地上的尸体,提着剑快步跑了出去。
杜浔检查完尸体,走到赵洵身旁看着刘菊清,问道:“他怎么处理?”
赵洵猛地抽出双剑,猩红的血液溅得浑身都是,但现在他也顾不上这些,“他不是要说我爹和张公之死的内情吗?让他说完。”
伤口虽深,但不足以致命,不过柳枯青还没从赵洵的话中反应过来,双目怔然,他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齐王会因为一个落榜的举子去做这些事,可静下心细细回想,一切的确有迹可循,文章锋芒太过实则是劝他藏拙,立心不正是说他贪慕功名,动了投机钻营之心,只是自己科场一再失意,沉溺于眼前的苦难挫折,被愤懑不平束缚了心智,以致于行将踏错。
若说后悔,其实也有,纵观自己这一生,实在是荒唐得可笑,他瘫坐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艰难地摸索出怀中珍视多年的木雕,儿时的信物仍在,故人却早已黄泥埋骨,他阖目苦笑,半晌只道出一句:“阿芝,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