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予和环顾左右,大致看了看屋内的陈设,而后走到书案前找出纸笔,外面天寒地冻,不过这里有炭火,砚台摸着并不凉,墨条也不难磨。
她挽起衣袖,提笔蘸了些墨,在纸上将今日到河州见到父亲的事写了出来,还有日前西北的局势。
写到一半,沙娘子送来了吃食,第二趟又送来一件氅衣和几件御寒的衣物,可家书起了头,她便愈发放心不下只身在京的母亲,掰着手指头算算日子,一家人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也不知这场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徐予和眉梢颦蹙,也没了心情进食,索性放下竹箸,起身去书案前继续写那封未完的家书。
一灯如豆,宣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未干的墨迹映着灯火,有些微微泛黄,写字的人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平静良久的烛火也开始弯腰叹息。
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叩门道:“燕燕,爹爹现在能进去吗?”
徐予和放下笔应了一声,起身去门口迎接。
徐琢进来以后,一眼就瞧到了桌上未动多少的餐食,脸上的一点喜色很快便退地无影无踪。
他想起刚才乔焕的回答,不自觉皱起眉峰,“河州百姓捐粮的事你也知道,河州收复不过数月,原来的州官在城破时不知所踪,卷宗文书也多有遗毁,各州县冗务繁杂,还要重新核实人口户籍,今日发完粮,明日还要处理旁的事,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拖不得,所以白天爹爹才没有跟你好好说话。”
徐予和倒了盏茶递到他面前,“我知道,在爹爹眼里,事无大小。”
徐琢接过茶盏放到一旁,“爹爹知道你从汴京到这里不容易,路上必然吃了不少苦楚,现在是戌时末了,爹爹本不想扰你休息,可又怕你把事情都闷在心里,”他叹了口气,“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跟爹爹说吧。”
徐予和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咬着唇哽咽数声,再也忍不住,把压在心间的惧怕和懊悔尽数吐露出来。
徐琢听完,眼眶也泛起了红,轻轻拍着徐予和的肩膀,让她把憋闷许久的情绪慢慢宣泄出来。
“还有一事,戌时初收到一封急报,宁王大破卓啰城,西羌改换态度,想要与我们求和,派来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宁王认为此事不能由他擅下决断,所以这几日交接完河州的事务,我就动身去卓啰城。”
徐予和诧异道:“为何又要议和?”
徐琢接到信时,也发出过这样的疑问,按赵洵的脾性,他绝对不会同意议和,更何况当下时机大好,可他却八百里加急请自己继续出任使臣,与西羌来使交涉,其间必有原因,只是怕被旁人探知,才未书于纸上,“宁王向来都有有自己的考量,此次未必是议和。”
徐予和也觉得奇怪,倘若真要议和,这么大的事,也应该先奏请官家,由官家赐下誓诏,定下使臣,虽说父亲在离京前已被任命为运送岁赐的使臣,但两者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具体有什么事需要父亲前去,她想不清楚。
徐琢站起身,“明日我让人准备好东西,趁着雪未下大,你先回京,咱们父女俩,总得有个人陪在她身边。”
徐予和垂着眸,没有说话。
徐琢瞥见笔搁上摆着一支笔尖湿润的毛笔,顿时猜到来之前她在写家书,便道:“给你娘的信上都写了什么?可千万别写这里苦,也别写爹爹去卓啰城的事,免得她见了信又担心。”
徐予和抬起蓄满泪水的双眸,“没写,只是向娘说爹爹一切平安,我也安好,让她勿念。”
“处理完宁王那里的事,爹爹应当就能回京了,”徐琢无声叹气,半晌,他抿了口茶水,假装不经意问起:“你就没有其他想问的了?”
徐予和摇了摇头,“看到爹爹安然无恙,女儿便放心了。”
徐琢点头,又道:“我还以为,你会再问一问他,他的人都把你护到了这里。”
第097章 折花赠(七)
“他 ?”
徐予和眼底泛起微澜, 转瞬又恢复平静,“爹爹方才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他大破卓啰城,让爹爹去应付求和的西羌使臣。”
到嘴边话顿时被噎在嗓子眼儿, 徐琢几番张口, 最后无奈道:“你做事素来有主见, 连筹粮运粮这样的苦差事,你都能处理得有条不紊,怎么在这件事上就弄不明白呢?”
徐予和莫名慌乱,仿佛被戳中了心事,眼神飘忽不定,思量半晌, 打算装傻搪塞过去,“爹爹想说什么?”
徐琢眉头微皱,“婚姻之事,并非儿戏, 你一定要思虑清楚, 不可再摇摆不定。”
徐予和垂下头,将眸光移向别处, “婚姻之事, 皆承父母之命,女儿从未摇摆不定, 也不敢摇摆不定,爹爹和娘已经为我定了亲事,我自当遵从,而且陆伯父一家对我们的好, 我都看得清楚,这门亲事, 也没什么不好。”
徐琢道:“话是这样说,可你心中未必这么以为,爹爹看得出来你对停云无意,但成婚是终身大事,凑合不得,以前爹爹说过不止一次,若是你不想成亲,那咱们就去退了这门亲,这不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