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细熟知泾源路各个堡寨兵力分布,于是西羌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先后攻破萧关、绥戎堡、天都山等地,平夏城也一度失守,兵士死伤惨重。
更为棘手的是,前线军中余粮所剩无几,本应送来的粮草拖延数日却仍不见踪迹,一旦粮草供应不上,兵士们恐难长久防御,若是再有堡寨失陷,便是将泾源路撕开一个大口,任由西羌铁骑踏辱。
河州位于战线后方,局势相对安定,这里的兵民为了保证前线兵士的粮草供给,甘愿节省口粮,主动上书请求暂领河州知州的徐琢将州内的粮食送往兰州等地,但这就像个无底洞,为此,河州兵士们已经连着吃了半个月的草根野菜,所以徐予和便与蔺宣分为两路,跟乔焕、费达劲带着小部分粮草来了河州,蔺宣等人则去了渭州。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前线陆续传回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赵洵领兵直捣凉州西凉府,西凉府西有群山相隔,北有大漠相阻,西羌援军一时难以赶到,也就是这个间隙,他又率军南下发兵卓啰城,岑希从肃州向东进军,抵达宣化府,攻破了甘肃军司,同时,西州回鹘占领沙州,在瓜州与西平军司对峙,西羌前后受敌,驻扎在天都山附近的羌兵隐隐有退兵之势。
这些的确都是难得的好消息。
大梁与西羌交战多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胜利在望。
城门越来越近,徐予和的心绪也越发,凡是站了人的地方,她都要仔仔细细地看上一眼。
这时,两名兵士骑马过来向领头的粮草押运官说明情况,之后便领着队伍入了城。
待到城中,徐予和终于看到了父亲,徐琢正在指挥百姓有序站队,他身旁的兵士卸下粮车,拆开麻袋,把米优先发放给百姓,她也摘掉帷帽,跟着兵士一起发粮。
忙活了大半日,排队领粮的百姓依次散去,徐琢难得抽开身,从人群中绕到徐予和身旁,低声道:“文经抚说你也跟着来了,你……你这不是添乱吗?”
徐予和笑着把瓢里的米倒在老妇的竹篮里,道:“女儿来河州不全是一时冲动,爹爹许久未传家书,娘在家中一直放心不下,日夜难眠,所以我就想来河州看看爹爹,也好让娘放心。”
一想到远在汴京的妻子,徐琢眉间便不自觉地流露出愁绪,但河州离京远隔千里,途中多有惊险,对于这个女儿,他真是又喜又忧。
“险些被你绕了去,河州眼下是无事,可西羌仍虎视眈眈,虽然你是跟着运送粮草的队伍,但毕竟人手有限,兵士们既要押粮,又要保证你的安全,你这不是平白给人家添累?下次莫再胡闹了。”
徐予和垂下头,牙尖咬着下唇,父亲确实没说错,现在自己能安然无恙地来到河州,都是别人在拿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她,倘若自己当初安安分分地呆在家中,不自作主张去掺和什么席猫精的案子,那么耿厉、严勉、范义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兵士,或许就不会死。
愧疚自责袭上心头,舀米的动作不知不觉也慢了下来,半晌,她才低声应道:“女儿知错了。”
第096章 折花赠(六)
“够了够了, 娘子莫再给我舀了,家里的男人都去兰州打仗了,我老婆子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老妇挡住盛满米的瓢, 感激道:“其实大家伙家里多多少少都剩的有粮食, 是徐相公怕我们的余粮不够过冬,坚持把这些米分给大伙,可我们是自愿把家里的粮食送到外头的,这里谁家的男人不去参军不去打仗?谁都盼着战乱能早点结束啊。”
河州地处大梁、唃厮啰与西羌交界地带 ,动荡居多,大梁收复河州后, 羌兵压境,河州又经战乱,民生凋敝,为了安顿好活下来的军士百姓, 也为了能够迅速取得民心, 徐琢带着兵吏和医官挨家挨户上门查访诊治,兼带发粮发布, 处处彰显仁德, 百姓当然希望中原的统治者能够胜利。
徐予和抬高胳膊,拿着瓢将米往布袋里又倒了一些, “阿婆,这才舀了两瓢。”
老妇赶紧移开身,把竹篮里装米的布袋扎好口,“不少了, 家里还有今年才收的麦子,够吃了。”
她笑得两眼挤成一条缝, 挎起竹篮往徐琢跟前凑了凑,“娘子小小年纪,因着一片孝心从京都千里迢迢赶过来,徐相公怎么忍心去责备娘子?”
徐琢本就意不在责备,又见女儿仿佛被霜打了似的,也不再板着张脸,笑着问老妇这几日如何,老妇回答以后,他又说了些关于她儿子所在军营的近况,最后遣了名小吏将老妇送回家中。
冬月里天黑得早,不过酉时,天色已经浓如翻墨。
太阳落下,霜寒之气便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抬目望去,道上已无领粮的百姓,徐琢对着众人吩咐下去:“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将剩下的粮食重新清点,收回仓廪。”
吏卒们点头应声,陆续收拾工具把粮食清点装车。
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着,徐予和手里抓着那只盛了米的瓢,木然地站在原地。
旁边的小吏向她讨要了数声,她却像是没听到一样,那边还在催促,小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无助地看向徐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