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的手骨,因为拿剑,被人碾碎过四十六次。”
慕时怔住,她想过他的难言之隐带着血色,是血淋淋的疤痕。但没想到,是反反复复。
闻人鹤感觉自己的呼吸加重,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在慌乱中勾起唇角,顽劣又戏谑地问:“吓到了你了吗?大小姐。”
慕时望向他那只刚刚还被她紧握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瞧不出一点被虐待过的痕迹。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四十六次才知道害怕,师兄你也是真够倔的。”
她的目光坦然又澄澈,“我小时候学过琴,第一天就被琴弦割了手,后来即便知道,是堂妹故意在琴里动了手脚才如此,也再没碰过琴。后来我开始学草药,为寻一株穹风草,我被看守山谷的神兽一翅膀呼下山顶三十九次,次次都骨折。但第四十次,我成功了。”
“所以我知道,能被轻易放弃的都是不重要的东西。既然师兄执着了那么多次才肯放手,那必然是对师兄而言,它重要且值得。如此,何不再试一次。”
闻人鹤未语,只是看着她。
“我送师兄一个礼物吧。”
慕时当着他的面在荷包里翻找,最后抽出一把桃木剑,将其插进地里,竖在两人中间。
“我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总觉得自己能看见鬼,家中以为我中邪,便寻了这把剑给我玩。我抱着它吃饭,抱着它睡觉,那些鬼真就不敢靠近我了。今日我把它送给师兄,希望有朝一日,师兄可以驱走……心中恶鬼。”
他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微微昂首,目不转睛看着她。
慕时微怔,倏忽嫣然一笑,“师兄,你相信我,不会再有第四十七次了。”
“你怎么确定?”
慕时:“……”
当然是因为她是哄他的呀,她又不打算对一句话负责任。
“因为……”
“师兄有我了呀!”
第9章 剑意
夜幕下的无稷山陷入沉寂,慕时回房间安睡,用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不露,唯有几根头发是“漏网之鱼”。
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在扯她头发,而且对方越来越过分。
她忍无可忍,“谁啊!”
一巴掌扇了过去,却扑了个空。
慕时从被窝里钻出来,刚一睁眼便见七窍流血的姑娘盘腿坐在她边上,笑眯眯地望着她。
天可怜见,她小时候见到这场面如何能不被吓哭,偏偏别人还看不见。她说出来,都以为她中邪了。
“阿怜?你怎么找到我的!”慕时爬起来,满目愕然,“这是仙门,你也进得来?”
姑娘张嘴说着话,但没声。
慕时靠辨认她的嘴形,读出了她说的话:这仙门很不厉害。
慕时:“……”
也是,苍岚宗连仙门百家都挤不进去,哪有本事拦得住阿怜这种在人间飘荡久了,对各种地方轻车熟路的大鬼。
能见鬼魂这件事情,没人信,后来她也就不说了。什么驱邪法事、驱鬼桃木剑,一丁点儿用都没有。她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学会辨口型来和他们交流。
在人间飘荡的鬼魂保持着他们死时的模样,有的断手断脚,有的甚至没有脑袋,这种逃跑的本事差一些,没几天就会被来人间巡逻的无常捉走。阿怜是她见过唯一一个,飘了十年还没被抓进地府的机灵鬼。
管她是人是鬼,陪伴的时间久了,也就成了朋友。
阿怜是临疆的巫女,梳着两条粗粗的马尾辫,缀满银饰。穿着白小褂,海棠裙,死时才十九岁。
“你怎么找着我的?”
阿怜说:“你之前提过苍岚宗,我跟五湖四海的小鬼打听来的。闲逛的时候瞧见一俊俏郎君在折枝,好看得跟画一样。想着走近瞧瞧,结果进来就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慕时莞尔,“你是看到我师兄了吧。”她顿了顿,攀着窗台往外瞧,“他还在外面?”
小院里,闻人鹤独自坐在荼灵树下。他半睁着眼,手中打磨着半截树枝,自然落下的花瓣遮了他半边肩膀,他也没管。
竖在旁边的桃木剑,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没有挪动过。
“师兄好看是好看,就是性情有点奇怪。不吃不喝也不睡觉,瞧着有些落寞。”
阿怜飘到她跟前,眉眼弯弯里带着点揶揄,“你喜欢他?”
慕时面无表情,语气平平,“你死在男人手里真不冤。”
阿怜:“……”
“脑子里净装这点没用的东西。”
阿怜瞪了她一眼,又认真道:“你未婚夫好像知道了你没死。”
慕时愣住,“他怎么会知道?”
“我去你坟前散步的时候,撞上他一个人在你墓碑前喝酒。还嘀嘀咕咕说什么,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就去找你,不管你是不是越家大小姐,对他而言都一样,他这辈子只会认你这一个妻子。”
阿怜捧着脸,星星眼,“他好爱你!”
慕时:“……”
钟离砚要找她……怎么找她?她越想越不对劲,摸向金簪,该不会是这玩意吧。
她忙将其收入荷包。
“你就一点都不心动?”
“对谁心动,钟离砚?”慕时靠墙滑下,随意地躺着,“我就跟他见过三次,有什么好心动的。”
阿怜悬在空中倒挂,“可你对西陵桥心动的时候,也才是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