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贵人心里一紧,疑心皇上是要追问自己不下辇行礼的事,也不敢问,勉强笑着把琵琶交给旁人,撒娇着试探问道:“皇上莫非是听腻了不成?我还学了好些个琵琶曲,没来得及献给您呢。”
皇帝笑了下。
他的眉眼英俊,笑起来只是动了下唇角,却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从容飒爽的气息。
“朕正是舍不得这琵琶曲,这才不听,便是再好的曲子,日日听着也迟早会有厌烦的一日,倒不如细水长流,正好比那昙花一现只是一刹,倒不如松柏长青。”
春贵人只听得后背发寒。
她学问不算多好,但至少这番话还是听得明白的。
春贵人一时连连道是,“皇上说的极是,臣妾只盼着能如松柏一般,常常侍立在宫殿前,为陛下夏日挡雨,冬日遮风避雪。”
皇上颔首,就在春贵人诧异的时候,反而岔开话题,“春贵人可用过膳了?”
春贵人愣了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皇帝看向李双喜,“传膳吧,今晚朕跟春贵人一起用膳。”
御膳丰盛,仅仅是春贵人,跟前的小桌都有八热八冷,凤尾鱼翅、 红梅珠香、 宫保野兔……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酸甜苦辣,应有尽有。
可春贵人却食不知味,心里总提着心。
等夜里,侍寝过后,春贵人穿上衣裳,要由宫女领着去后面的厢房歇息时,皇帝却突然问起:“朕听说昨日你跟乔嫔起了口角?”
春贵人的心险些一下跳出了嗓子眼。
她忙回过神,屈膝跪下,养心殿内烧着地龙,可金砖的坚硬却不是地龙能改变的,春贵人这跪了一下,膝盖疼得不轻,却忍痛说道:“回皇上的话,这只是个误会,昨日我身体有些不舒坦,下辇行礼的时候迟了些,乔嫔娘娘也没怪罪,还关心了我几句话。”
皇帝侧卧着,手撑着右脸,若有所思地看着春贵人。
春贵人不是不知皇上在审视她,却连头也不敢抬,直到那两道视线转移开才稍稍松口气。
“既是如此就好,朕还以为你是得意忘形了呢。”
皇帝笑了下,眼里却平静如深渊,“以为得了宠爱就可不在乎宫里规矩。”
“皇上,奴婢怎敢如此狂傲?”
春贵人吓白了脸色,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奴婢真不是有心的。”
“行了,伊立吧。”皇帝摆摆手,打了个哈欠,神色懒散,“朕知道你也没这胆子,下去吧。”
“诺。”
春贵人被宫女搀扶着起身的时候,背后都是被冷汗打湿的。
养心殿后厢房收拾的干净暖和,铺了芙蓉软褥,屋内还点了龙涎香。
“贵人好生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夜里只管喊一声便是。”云方福了福身,梳得一丝不苟的辫子上只绑了一根正月里应景的红绳,态度恭敬却不逾矩。
春贵人点头道了声辛苦,就让他们下去,都忘了往常打赏的事。
她脱了鞋,躺在床上,整个人浑浑噩噩。
如果是在永寿宫时是惊惧,在养心殿的时候就是如遭雷击了,她心里庆幸不已,得亏自己先前被贵妃敲打,放弃了在皇上跟前给乔嫔上眼药的事,不然今日要是自己开口,皇上不知还得怎么怪罪?
春贵人越想越觉得后怕,次日的时候去请安,眼下一片青黑。
旁人倒是好说。
温妃那眼神真是跟刀子似的。
她拿帕子掖了掖唇角,看似调笑一般问道:“春妹妹怎么这般憔悴?昨夜莫非没好睡?”
众人不禁朝春贵人看去。
乔溪云也带着些好奇地看向春贵人。
春贵人扯了扯唇角,“多谢娘娘关心,不过是昨夜风雪大,听着雪声一时睡不着罢了。”
乔溪云眼神微微有些吃惊。
以春贵人的脾气,往日这会子定要炫耀一番自己如何得宠,今日倒是会寻借口了。
“是啊,昨夜下的好大雪。”贵妃清了清嗓子,道:“今早寅时的时候,外面就亮的惊人,我还当是天亮,谁知道开窗一看竟是雪光。”
众人都得看贵妃脸色,见贵妃帮着春贵人说话,少不得也跟着岔开话题。
孙贵人道:“这雪下的好,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肯定能丰收。”
刘常在轻声道:“难得这么大的雪,今日倒是赏雪看花的好日子,不知道奴婢等可有这等眼福。”
见众人奉承,贵妃脸上也有了荣光,三五两下敲定下午邀请众人去赏雪看花。
她笑盈盈地看向皇后等人:“娘娘跟诸位今日可赏脸?”
皇后笑道:“我怕冷,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就是。”
顺妃等人就更不可能答应。
贵妃瞧向乔溪云,“乔嫔妹妹呢,可不是还怪罪上回本宫的宫女做错事吧?”
“娘娘真会说笑。”乔溪云起身行礼,“臣妾哪里是记仇的人,不过是下午要练字帖,怕是不得闲,何况我笨嘴拙舌的,去了也说不出什么好诗词来,还是算了。”
“那真是可惜。”
贵妃嘴里惋惜了一番,却也没多劝。
回了承乾宫,白梅姑姑去取了碧玉膏给乔溪云上药,手指上的水泡好得快,不过一两日就差不多好全了。
白梅姑姑道:“这碧玉膏真是灵,得亏用了这膏娘娘手上才没留痕迹,这么一双玉手,若是有瑕,岂不是叫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