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棺木前放下一捧鲜花,抬指轻轻搭在这三界之间最坚硬也最昂贵的铁梨木上,瞬息之间,棺盖下数道金光向她指尖涌来,顺着她与梨木接触的那一指,繁星点点般没入她的身体。
薛宴惊下意识看向叶引歌,后者正望着其他方向,而金光隐于棺盖之下,光芒不盛,高台下诸人角度不对,也察觉不到此处异动。
她匆匆步下高台,为防叶引歌察觉什么,她甚至连走姿都做了改动。
叶引歌淡漠地直视前方,没有多分给她一个眼神。
薛宴惊经过仙武门主时,他在与一名男修对话,观其服色,大概是另一个门派的掌门。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把那件事的真相说出来?”
仙武门主摇摇头:“斯人已逝,那件事还有什么意义?谁会关心呢?”
“生前事,身后名。”
仙武门主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你觉得他是会在乎身后名的那种人吗?”
“……”
薛宴惊步履匆匆,没有去思考这段对话的含义。
准备随着师伯离开时,她看到一女子伫立在人群外,神色里带着些惘然,艳若海棠的面孔上也染上两分憔悴。
薛宴惊脚步微顿,与姜长老打了声招呼,上前要去拍那女子的肩。
红鸾圣女腰肢一弯,以一个极柔软的姿势避过她的手,右手已然迅捷地捏住了她的腕子,左手捏了朵海棠花状的法器,出手前却滞了一滞:“是你?”
薛宴惊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这样你都认得出我?”
圣女一双妙目在她那可笑的伪装上扫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的指尖,微微抿了抿唇:“我还以为……果然祸害遗千年。”
“你以为我真的死了?”
圣女眨了眨眼:“这么说,你想起自己是谁了?”
“没有,只是猜到了,”薛宴惊摇头,“说真的,想猜不到也很难。”
“想不到失忆之后倒是贴心多了,”圣女微微一笑,“还知道过来安慰我。”
薛宴惊含笑望着她:“其实,我是想来问问,今年鲸饮楼的分红,方不方便给我结一下?”
“……”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50
◎新的开始◎
十年后。
万物枯荣复始, 人间几度秋凉。
四明峰山腰,薛宴惊扛着锄头,手提一篮子花土晃悠着回了自己的小院。此时正值春日, 她要在屋前亲手种上满院子的桃李杏花。
灵驴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旁的沙蟒已经长到三尺长,它小时候总是盘起来睡觉, 略略长大后却活泼了许多, 满院子游走撒欢, 薛宴惊正琢磨着能不能让其充作蚯蚓,来帮她松一松土。
待终于将树苗妥帖地种在地里,薛宴惊左看右看, 满意地拍打着手上的灰土,给院中花木逐一浇了水, 才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原来的小屋,已经被她搭建成了楼阁,高三层,雕画栋。她偶尔会躺在屋顶上,看悠悠云飞,看满天星斗。
院子也扩大了不少, 她还挖了个小水池,在里面养了些荷花,夏季赏芙蕖, 秋日食莲子, 扩建所花销的灵石,都是十年前红鸾圣女给的。
犹记那年秋日, 圣女亦喜亦嗔, 看起来很想干脆把一袋子灵石摔在薛宴惊的脸上, 最终却还是将钱袋小心地塞进她手里。
五十万上品灵石,足够她花用很久很久,圣女却仍是不放心地追在她身后,叫住她喊了一句:“若是不够,就再来找我要。”
薛宴惊认真地向她挥手告别:“好。”
圣女却仿佛猜到了什么:“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有缘再会吧,”薛宴惊笑了笑,“也许,你……还能见到薛宴惊。”
但你再也见不到归一魔尊了。
归一已逝,从今往后她就只是薛宴惊。
玄天宗掌门的关门徒弟,名门正派弟子,她的生活里没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没有权势争斗,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白骨如麻,没有沉重的负担和扭曲的黑暗。
她就只是她,醒来明月,醉后清风,花也杯中,月也杯中。
春看燕子归来,一汀烟雨杏花寒;夏日梅子留酸,一曲清歌倒酒莲;秋看月上云收,一半玉钩挂珠帘;冬日温酒独坐,一涯霜雪霁宵寒。
她最近已经很少再想起十年前。
当年,归一的丧礼之后不久,叶引歌造访了修界,与各大门派定下和平之约,薛宴惊混在人群里,仰望着白衣银甲的女将,与身边众弟子一起发出欢呼。
从此她努力修炼,用心听讲,偶尔出门接些任务斩妖除魔。她如今已是元婴巅峰,还有望冲击化神,师门长老欣喜于她是个好苗子,无人再提起她与魔尊那些陈年旧事。
什么一界尊主,什么魔族双壁,什么叶引歌李长亭什么天下风云,都已经离她太遥远。
偶尔出门降妖捉怪时会听到一些消息,比如魔界百姓过得安定富足;比如魔族和修界互通有无,共同创造了些什么,又共同抵御了些什么;比如最开始并不信任叶引歌的顽固份子,就像仙霞派的皇甫长老,也终于软下态度,加入了与魔界一同抵御鬼族的联盟。
薛宴惊得以尝到了不少从魔界流传而来的古怪美食,宗门里贴满任务的悬赏榜上的信件也渐渐变少了些。
凡界的说书先生也不怎么讲旧日的故事了,毕竟十年间新秀辈出,在三界间不知谱写了多少精彩多少豪情。薛宴惊听了,偶尔都忍不住要拊掌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