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张是张了口,那小模样却极为羞怯,嘴也就只张开了一点点儿。他这张嘴,是生得极为鲜嫩。不是红润,而是沾了水晕开的粉色,上下唇一分,像朵粉色的花瓣儿。
“你这样儿,我可看不见里头啊。”
夏泱泱笑了笑,她偏着头,仔细端详着宗景的嘴巴。看了片刻,也就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小小的牙齿下,唇瓣儿富有弹性,血肉生得满满。夏泱泱心里琢磨,宗景的,应该会更软些。他那唇里,装得不像是嫩肉,倒像是包了两瓣儿甜水。咬一下,就该破了;吮一下,就满口汁水。
她喘了口气,腰肢在井台上扭了扭,免得挡了光——也得亏她这软腰细身,不然还真做不出这样的姿态来。
夏泱泱一只手覆上宗景的喉咙:“宗景,你来跟我念……”
夏泱泱说着几个要把嘴张饱满才能发出来的音,一边端详着宗景的口中,一边摸着他的喉咙。
她跟他离得那么近,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吹得那水蜜桃儿上的绒毛微微翕动。那比拂尘扫过掌心还要柔软。
宗景想起初春漫天的飞絮,她口中的气息,就像那柔软的柳絮。见到了,就知道天气渐暖,心中像有一汪水,荡漾明媚起来。他怕被沾了身,沾上了,就掉不了,徒增烦恼。
他想把眼睛闭起来,可是闭起来,又看不见她说话了。
“经年不语,这嗓子也就发涩了。” 夏泱泱看罢,松开手,“我记得当年那先生是这样说过。他说因为我弟弟年纪小,嗓子还未长成,也就没有这般烦恼。不过,那先生说过些法子,改日来,我们再试。”
……
晚风渐起,大猫儿星挂在天边。
宗景抱着经卷就要往山上走。
可是夏泱泱低着头,他就没法儿告别。站着她对面,乖乖等了一会儿,夏泱泱才抬起头。
她半日里都是笑意盈然,可是现在眸子里竟然带着些晶莹的光:“宗景,有件事情,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
她不说,宗景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夏泱泱却又低下头去,她咬着指头,似乎想说件很难出口的事情。
宗景心里一紧,掏出石板,写了几个字,递到她面前。
“难教,就停。”
他写的字一向能少则少,看上去显得冷淡,但是夏泱泱抬起头时,宗景看她的目光甚是和煦。
夏泱泱瞪着眼睛,看上去惶恐又委屈,她摆起手来:“不,我喜欢……我喜欢教你。”
那个时候,宗景站在高一级的石阶上,他本来就比夏泱泱高一些,她摆手的时候,宽大的麻布衣裙中,就露出了一角儿水绿,在她胸口的地方,微微晃动。
宗景呼吸一滞,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动,把眸子盖了一半儿,他就往下走了两阶,好跟夏泱泱面对面站着。宗景想了想,又往下走了一阶,还要比夏泱泱稍稍矮一些,这样,她低着头,他也看得见她的眼睛,她的嘴巴。
“昨儿宗明找我说话。你知不知道,他就要跟那外边的僧人一起云游去了……说不定,就在那边寺庙里久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夏泱泱瞥了一眼宗景,吸了一口气,缓缓说,“他说,叫我回去。”
宗景用手比划了两下,又不放心地掏出石板写:“那你何时动身?”
他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好像这事情跟他毫无干系。
夏泱泱嘴巴颤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拉了拉宗景的袖子,挤出个笑来:“我还没教会你,怎么会走?宗景,你别担心,就算是要走,那之前,我也一定要把你教会了。”
佛家常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1】
宗景在白云寺,从记事起也不过十来年,却已经见识过人间疾苦;而他生为皇子,刚出生,就已经被奸人所害,远离双亲。虽说对于他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来说,还不知那苦是何等滋味。
可就算是朝夕相伴的师兄宗明即将远游,也未曾让宗景的睫毛儿多忽闪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手里佛珠缓缓转动,正打算在石板上给夏泱泱写几句话,告诉她无需挂怀;心里盘算,明日过来,再送她本《心经》,每日念着,放开执念,总也算做件善事。
可是宗景看见地上突然出了一个湿湿的圆点儿。
他抬起头,大猫星儿挂在天上,颜色已经要被愈发明亮的月光隐去。月明星稀,并未落雨。
地上又是“啪嗒”一颗硕大的泪珠,夏泱泱突然捂起脸,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好似风中一片无依无靠的树叶儿。
宗景记得秋天的蝉,停在他的窗前。生机一点点儿地从那蝉的身上褪去,透明的蝉翼也渐渐失了光泽。是他把那蝉钉在了窗口儿,偷偷的,没人知道——那是宗景第一次杀生。
他觉得夏泱泱好像那秋蝉上透明的蝉翼,微微颤抖着。
宗景喉咙滚动了一下,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夏泱泱的头顶。
夏泱泱忽然扑进他的怀里,口中呜呜咽咽地说些话。她身子软,骨头生得细,但是因为劳作,身子里却蕴含着一股劲头儿。
宗景身子一僵,这样一个姑娘,在他身子里哭得浑身发颤,湿热的潮气随着泪水从她脸上淌出,蹭了他一身。
因为慌乱,宗景居然忘了把她推开。错过了那个瞬间,悲悯心却又让他不好把这人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