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场景太过尴尬，小鱼抬手撞了撞宋钰真，见他看过来，这才又挤眉弄眼示意着。
阿珰转头看了少女一眼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小鱼看得出来，他对读书学习似乎暂且没什么兴趣，可往后这少年是要当皇帝的，若是肚子里没点墨水又不知是非对错，做人做事全凭自己的心意，变得跟从前一样嗜血残暴怎么办？
虽说读书不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品行，但至少能够叫他明白什么样的人才是品行端正的人，什么样的人当皇帝是明君，照葫芦画瓢总是会的。
二人学习的地方就设置在正厅之中，此处许久不曾用过，空气中都是扬尘，夫子来得匆忙，丫头侍从们也只草草打理过。
两张书桌，一张临时拼凑三尺高的小讲台，左角是笔夹子，右角放着砚台。
宋钰真从前没读过书，卫夫子今日教授的内容都是最简单的。
不过是念书识字，与小鱼小时候背过的“亭台六七八，八九十枝花”差不多。
她与宋钰真的桌上都摆放着《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书有些陈旧泛黄，都是卫夫子自己带来的。
卫夫子捧着手中的书，丝毫不含糊地娓娓道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
而他念一句，台下的两个少年人就跟着重复一句，这个阶段就是在这种重复中识字，过程比较无趣，二人跟念起来有气无力，小鱼是觉得无聊，毕竟她都认识，宋钰真估计就是对这些不感兴趣。
虽说台下只有两个学生，卫夫子如在私塾中一般，边唱着边来回走，词句却铿锵。
他常给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当授业老师，许是他收价比旁人更低，且又不挑学生，故而找他授课的人会多些。
不过，偶尔卫夫子也会因为他的“不挑剔”而吃尽苦头，比如，有时遇到不讲道理年轻气盛的纨绔子弟，他稍多说两句，便会被打得鼻青脸肿。
于他而言，听与不听并不重要，只要那拳头不挥在他脸上，他就谢天谢地了。
许是赵善长交代过他这个儿子没什么文化，卫夫子一句一唱，讲解慢吞吞又细致。
小鱼坐在台下，断断续续跟念，她被这空气中弥漫地扬尘刺激得鼻尖泛红，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样的毛病原主是没有的，这是小鱼从自己的身体里带来的。
“等等。”
卫夫子还在讲着，一旁的少年却出声制止。
卫夫子问道：“赵二少爷，可有疑惑之处？”
阿珰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反倒是从屋外叫进来丫头侍从们，道：“这屋子谁打扫的？”
这二人只埋头，谁也不曾搭话，身子也抖得跟鹌鹑似的。
“重新将这前厅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灰味这样重，想臭死我？”
二人得了少年的令，忙连声道是，而正揉着泛红鼻尖的小鱼和卫夫子一同被这少年赶到了屋外。
“啊切！”
少女又重重打了个喷嚏，眼中雾蒙蒙的，含着些泪花。
最初小鱼还不明白为什么宋钰真会突然对他们发难，难道是不想听卫夫子授课？
又打了个喷嚏的小鱼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自己，心中不由得一暖。
“多谢二少爷。”
阿珰微微蹙眉，莫名道：“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你。”
小鱼笑道：“纵然不是在帮我，可我从中受益了，心中自然存着对二少爷的感激。”
“随你如何想。”
小鱼看明白了，这少年其实有些在意她的，只是总会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看来好感度上涨了还是有用的。
待收拾好后，又往地上撒了些干净的水，空气中飞扬的灰尘少了好些，小鱼进屋后才觉得好多了，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心中不觉暖暖的。
卫夫子在一旁也并未说什么，二人坐下，他照常开始讲课，台下的两个少年人依旧在懒懒散散跟读。
小鱼很少有觉得读书没意思的时候，除非是让她学小学生学的东西。
小鱼不觉心中忧愁，照着这个学习速度下去，怕是要三年五载后，才能学到治国道理了。
阿珰注意到了一旁少女的目光，侧目看了过去，谁料却听台上的老头叫自己。
卫夫子问道：“二少爷可听明白了？”
阿珰这才舍得分出半分目光给他：“自是明白。”
“那二少爷可与我说说此为何意？”
这是卫夫子的惯例提问，有的少爷回答不出来以为他故意刁难，就会啐他几口，啐完以后，他便能继续将方才讲过的再讲一次，以此来拖延时长。
啐与不啐的，他早就不在乎了。
少年时的他，也曾有过名扬天下之志向，也曾策马街头，殿试鼎甲，意气风发。
可母亲病骨支离，常年困顿床笫，身旁无人照应，他难得安心做官。
岁月蹉跎，他早已娶妻生子，双鬓萧萧，不复从前。
同窗怒骂，说他为了几两碎银，弃文人风骨，他怕了拍袖子，只面色如常道。
“拙荆与小女今日还要吃羹汤，家母常吃的药也吃完了。”
文人风骨能买些什么？什么都买不到。
他原以为会与从前一样，这从进门就对他抱有敌意的少年听不明白亦说不出来，恼怒以为自己为难他，指着鼻子，怒骂两句。
谁料这少年只是抬头看上他一眼，然后将他方才念过得，一字不落背了出来。
不只是卫夫子睁大了眼，小鱼更是听得觉都醒了。
“二少爷，好！”
卫夫子赞道。
这是他教过最聪明的一届了，不过由于从前教过的少爷都只会啐他，他也不大会夸人，只得说一个“好”字。
小鱼不可置信瞪大眼睛问道：“二少爷，你你你你从前学过这些？”
她是觉得宋钰真有点聪明，却没想到聪明到一教就会的地步。
少年蹙眉问道：“这些还用提前学？”
“我以为都是最简单的东西。”
看宋钰真的神色，估计卫夫子讲得这样慢，他也觉得有些无趣，虽然字还不会写，但一听就明白了。
“……”
好吧。
小鱼想问，这世上有什么是宋钰真学不会的？
明明一个字都不认识，可学东西起来却这么快。
不过这会儿小鱼开始犯愁了，方才她还在想，这样学下去，到猴年马月才能将这些东西学完。
可现在发觉宋钰真听一遍就会了，她就更愁了。
愁在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知道自己递到他手中的那张字条上写了些什么。
不过小鱼又想了想，就三个字也说明不了什么，解释一下应该还是能勉强糊弄过去吧？
因为学生表示自己都明白了，卫夫子擦擦额角的汗，只得再往后讲。
这堂课是卫夫子授课多年以来，最为煎熬的时刻，毕竟不能像从前那样，提问过后再重复他倒背如流的前段，还要继续往后讲。
等这课结束以后，卫夫子布下课后作业，要他们将这《千字文》所授部分读三遍，再抄写前十句。
这时候少年表示：“可我不会写字。”
卫夫子也道：“二少爷临摹便可，倒也不用一定会写才是。”
他却不禁在心中想，这赵二少爷怎么跟赵老爷说得不一样？
一旁的小鱼靠过来，信誓旦旦：“我可以教二少爷写。”
少年却不屑道：“看看便能明白的东西，谁要你教？”
“……”
“好吧。”
结束了今日的折磨，卫夫子终于收拾着自己的书本，下课了。
*
接连几日的学习，少年能识得写得大部分字词，知晓少部分的含义。
不禁如此，宋钰真似乎对读书也起了兴趣，小鱼时常能见他捧着不知何处来的书看。
小鱼见此，心中还是有成就感的。
偶尔她会走过去，看宋钰真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书，看了以后，还会评论道。
“好书好书，若有不懂，可问我，也可问夫子。”
直至某一日，少年不知何处得来了一本书，他自己翻看了几页以后，递到小鱼手中道。
“你给我讲讲此书。”
小鱼捧着书，看了看宋钰真，又看了看封面上一次字都没有却被翻看得皱巴巴的书，心中觉得古怪。
这段时间她发现了一件事情，少年格外要强，就算是不明白也不喜欢询问她和卫夫子。
“好呀好呀。”
不过她没多想，心道或许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
宋钰真都请求她了，她当然要好好讲讲。
谁料，这书刚翻过几页，书上不堪入目的插画与内容向小鱼扑了过来。
慌乱中，她面红耳赤将这书丢到地上，一个激灵问道：“这这这这破书是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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