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宋钰真还在那个万人敬仰的高位上，而小鱼作为皇后站在他身旁。
不过这样的场景才哪儿到哪儿，等大典结束以后，小鱼还要去后宫接受各妃嫔的跪拜。
在与宋钰真一起回去的路上，小鱼才问及：“方才陛下在看何处？”
宋钰真凝眸思索片刻以后，随即神色古怪道：“方才我一直都在看你。”
从前宋钰真都在她面前称自己为“孤”，可如今却成了“我”，小鱼约莫能够摸清楚他的心思，他想要的是他口中所说的相敬如宾的平凡夫妻。
“可是……”
小鱼听了以后，有些欲言又止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
咬了咬牙，又因010这个叫天天不应的蠢货，小鱼最终还是决定问宋钰真。
“可方才……我见你看了云姑娘。”
宋钰真一怔，他看向身旁那个死死咬着下唇的少女，她的脸颊染着胭脂，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鼓鼓的。
他竟觉得眼前这少女多了些可爱。
宋钰真心中非常不解，难道是她成了他的妻子的缘由？
“他的妻子”那就是他的。
宋钰真曾在折子戏中看过，女子本就多生疑虑，难不成是她太过于紧张，故而生出了幻觉，认为他看了那位云姑娘一眼？
宋钰真又想起了一些过往，想起了他与那位云姑娘是如何认识的。
让他觉得古怪的是，这些年许多东西在他心中都变得有些模糊，可只有这位云姑娘，与她相识的点点滴滴，见过的每一面都无比清晰，恍若昨日发生的事。
他听了赵善长的话以后，一路向北走，那已经是不知道哪一日了，他浑浑噩噩从小镇中逃出来，亲眼看到所有人都化作了灰烬，看到他们被妖鬼啃食殆尽，血流成河。
镇上没有活人，他踩着或是跨过这些死人的尸身，跌跌撞撞走到了净水教的圣女殿中，那里也再无活人，柱子前倚着数不尽的肉身，坐莲四周钩挂着鲜血、腐肉，一双双手，一张张神色可怖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容，就像是围绕着坐莲伸展开的圣女像千手。
宋钰真不觉抬头看去，金灿灿的圣女像正半开眯着眼看着他，那目光含着慈悲，含着对这周遭一切的悲悯。
寂静的夜，他还在阴雨连绵中看到了许许多多黑影，那是妖鬼化作的，是他自幼能看到的形状，那些半透明之物漂浮在空中，啃食着人的灵魂、肉身，还有骨头，时时会发出“咔擦咔擦”的古怪声音。
宋钰真一直都觉得，他是个人，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他又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够看见这些玩意的人。
他自幼就知晓，自己与旁人似乎是不同的，他不是人，真正的“人”是看不见这些的，真正的人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死完了。
这一路上遇到了许多妖鬼，他们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兴趣，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一路上，甚至有妖鬼与他搭话，他们无不重复着。
“别回去，别回去，别回去……”
“回去你会变成那些人的‘祭品’。”
“回去会死的……”
“别……”
“为何不听我们的，‘我们’才是一样的东西，我们不会害了你。”
他不是真正的人。
他是披着人皮的妖，与这些正在进食的妖鬼相同。
少年骤然弯下腰，腹中一阵翻腾，就像是有一只手正在他的腹中不停搅动，不停挤压着他的脏器，就脏器往口器中挤压，他红着眼，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呕出一口鲜血。
随后，鲜血随着唇止不住往外溢。
恶心，恶心，好恶心……
好想吐……
流淌在身体中的鲜血就像是污秽之物，任由他如何呕吐，却像是永远吐不完一般。
少年红了双眼，眼泪不停往外溢，后背连着小腹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抬头，朝着面前这慈眉善目的圣女像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要吐尽心中的委屈，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唤着。
“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我望你恨我
他蜷缩在那神像旁边休息了好几日， 不吃不喝竟也不觉得渴，不觉得饿，甚至看着地上四散的腐肢残肉， 心中产生了些渴求。
宋钰真只是垂眸看向不远处的死物， 神色茫茫，不觉将自己的双膝抱紧了些。
雨滴滴答滴答落在后颈上，透心的凉意逐渐浸入少年的身体、四肢，他浑身止不住颤抖。
这是净水教圣地， 如今早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成了那些妖鬼躲藏的庇护所， 所谓的角颂文，神像， 还有人们近乎于虔诚的祷告，对他们而言， 并无用处。
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临死那一刻都相信着，这圣女像会庇佑他们， 会将他们带往所谓的极乐世界。
可一切都是假的。
说不定， 眼前的世界也是假的。
“其实人的灵魂才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有妖鬼附着在他耳旁轻轻说着，引诱着他与他们一起堕入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引诱着他与他们一样， 成为怪物。
“越是生动的灵魂，那味道便越鲜美， 其次就是人的身体， 以心为主， 血为甘露，其次便是……最后才是四肢、人骨。”
“若是这些都没尝过，那倒是枉费妖生了。”
妖鬼们窸窸窣窣讨论一阵， 又问道：“不过你们说……他究竟有没有尝试过？”
“想来是从未有过的，毕竟……他常年混杂在那些‘食物’中，身上也沾着‘食物’的气息……他对那些玩意产生了感情，如何会吃过？”
他们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只是本能知道，所见之物，都是能吃的。
“人的食物对于妖鬼来说，与毒药无异，这些年他吃的都是人的食物，说不定骨子里早就将自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
“你是说，他将自己当成了食物？”
妖鬼之间渐渐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笑，他们一边啃食着人骨，一边嬉笑打闹，全然将这族群中的异类当做了餐后的谈资。
妖鬼并非没有神志不会说话，他们只是与人的语言不同，二者无法沟通，而宋钰真能听懂妖鬼的话。
早在儿时，他就曾见过赵府之中游荡着许多妖鬼，就连他那位自视清高的父亲，背后都时常趴着一只妖鬼。
只有宋钰真仰面之时能看到他肩上趴着一只浑身都是血的妖鬼。
妖鬼，这世上许许多多角落里都藏着妖鬼。
赵善长总说自己上年纪了，早已不如往昔，只要外出回来，身上就会疼痛不止，尤其是下雨天。
雨蒙蒙之时，在庭院中飘荡的妖鬼尤其多，那时候，宋钰真赤脚走过长廊，往左看去，是亭子里正蹙着眉，身上攀附了无数妖鬼的赵善长。
他的手按压在眉心处，声声叫唤着。
疼啊。疼啊。疼……
宋钰真觉得，那只趴在赵善长身上的妖鬼是被他害死的女子，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亦然。
而那日，宋钰真往另外一边看去，则是初初入府，正惊慌失措看着他的少女。
他们二人在细雨濛濛中对望。
无声无言。
净水教信奉的杀生极乐之说，加速了这世上妖鬼形成的速度，其中一部分正是由亡魂化作。
柳清虞是宋钰真亲手杀的，可赵善长不是，他拿着锯子站在赵善长面前之时。
赵善长指着他背后，神色惊慌唤了一声。
“阿祂……”
少年一怔，他抬起那张与母亲极其相似的面容，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赵善长还在失神问着。
“这么些年，我总是不见你，今日、今日你是专程来寻我的？”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平日里那样不可一世的一家之主跪在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裳，颤声问道：“你可知这些年，我有多思念你？”
“……”
雨水没过少年的眉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的盯着他。
“是我不该将你带回来，不该这么做，是我害了你，是我害惨了你，今日纵然是打我骂我，我都毫无怨言，只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所有人都死了，整个赵府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一人，他好似对这些，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心中记挂着另一个女子。
这是何其自私。
这些人并非是他一个人杀的，还有不知为何狂暴的妖鬼。
宋钰真时常会怪自己，他总是以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雨越下越大，狭长的发丝垂下遮盖住他的双眸，宋钰真垂眸看着瘫坐在身边的赵善长，他心中恍然大悟，其实这一切都不能怪他，要怪就怪这个唯利是图的男人。
母亲并非不喜欢他，只是不喜欢任何人，纵然腹中不是他，是其他人，母亲也会毫不犹豫想要杀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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