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真又问：“那孤如何说你才会伤心？”
不知为何，他非常好奇面前这看似坚毅的少女流泪之时，究竟是怎么样的。
她会低声啜泣？还是会若孩童那般嚎啕？会泪眼蒙眬的看着他吗？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便落地生根， 让他产生了许多种遐想。
哭？
其实除了穿进来的那天哭了， 还有重生之后发觉好感度几乎清零后哭过，小鱼觉得自己好像没怎么哭过。
“臣妾不容易哭， 许是抗压能力比较强，陛下怎么说， 臣妾也不会哭的。”
小鱼又想了一下， 或许等攻略成功以后， 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她会哭。
会激动得落泪。
不过宋钰真的关注点还真是奇怪。
她又低声喃喃道：“且再说，臣妾说的并非自己， 而是他人。”
听了这话的宋钰真显得兴致缺缺，他冷声说：“孤想说什么还轮不到别人置喙，旁人如何看孤，孤不在乎，更不需要在乎。”
他又问：“且再说，在你们这些人眼中孤衣架饭囊、脏心烂肺，又有什么事是孤做不出来的？”
他哼声气，抬高了少年本就傲然的眉目，又说道：“孤从来都不屑于争辩。”
说罢，他瞥了小鱼一眼又道：“你伤心与否，孤亦不在乎。”
小鱼道：“好吧。”
其实宋钰真就是个有点装有点臭屁的少年，尤其是这副死样子，小鱼竟然产生了他还挺可爱的感觉。
小鱼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
如果有一天看到他不这么装这么臭屁，甚至变得成熟会关心人，会顾全大局了，小鱼反倒会觉得不习惯。
少女看着他，看着他眼眸中微弱的光亮，那双漆黑的深瞳中闪烁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她知道，少年心事就是说反话，说不在乎，其实是在乎。
不屑一顾只是一身看似坚硬的盔甲。
小鱼问道：“既然陛下不在乎，又为何要不高兴呢？”
“孤……”
话还没说完，宋钰真又坐了回去，没看她，只别过头说道：“孤并未生气。”
他心中咀嚼着少女所说的字句，宋钰真不明白，为何眼前的少女能够知晓他心中的情绪变化。
被人感知到了情绪的变化，少年因此更加气恼了。
小鱼：“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宋钰真看向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压低了眉眼，轻声说道：“纵然是因为你我才将她赶出宫的，又如何呢？”
宋钰真的双眸中泛着红，他轻声道：“若是因你而起，那她反倒要感谢你。”
“你可是……她的恩人。”
小鱼只听他说的“恩人”二字，心中的大石头落地了。
她松了口气说道：“若是她自己愿意的，那便好。”
“若并非她所愿，那她要痛恨我一辈子了。”
宋钰真看了她一眼：“难不成她还能想留在宫中？”
“还是说，你觉得她喜欢孤？”
小鱼摇头，回道：“臣妾不知她想不想留在宫中，人与人之间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可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很微妙，小鱼盯着少年那张如玉的面容看了许久以后，才毫不避讳般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这么可能。”
“毕竟陛下长得好看，谁喜欢陛下都很正常。”
在小鱼的注视之下，这少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转瞬即逝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样子。
“不用你说。”
这一瞬间，小鱼又想起了与宋钰真在赵府中的时日，回忆起他那些带着口是心非的话。
于是，小鱼一脸真诚：“我说的都是实话。”
原主的记忆中还有宋钰真那素未谋面的三哥的样貌，那人生得与他有七分像，不过眉宇更轩昂，宋钰真的五官更多一些女子般的柔和与恬静，若是眯起双眸微笑，倒也看不出多少攻击性来。
可反之，这少年的性格却是极具攻击性的。
宋钰真挑眉道：“我以为，人与人之间无论哪一方面都是大同小异的，一张皮一副骨，那美与丑又有何区别？”
“如今你看我好看，可百年之后，我与旁人不过都是会从指尖流走的细沙。”
少女顺着他的话问道：“活人会说话，死人不会说话，既然如此，谁还管百年以后的事？”
“按照陛下所言，人反正都会死，那为什么不现在就死？这就说明活着是有意义的，人与人之间也是大相径庭的。”
宋钰真凝眸，神色中带着些意外，他点头道：“这话倒也是。”
“百年之后爱与恨都消弭在人间，死人不会恨不会爱，那她纵然是恨你，那便恨了，难不成往后还会化作妖鬼，终日缠着你不成？”
小鱼却摇头：“陛下不懂这些。”
少女娓娓道：“一个人能够承受的恨意是有限的，若是超出了这个限度，可就不好了。”
“‘不好’为何意？”
小鱼：“这世上所有事物都在空气中流动，‘爱意’是，‘恨意’也是，若是一个人不停吸纳来自他人的‘恨意’，那身体中就都是恨意，久而久之……是会死的。”
少女瞪大了眼，说到最后，做出一副十分夸张的表情。
宋钰真第一次听到这种新奇的说法，不禁问道：“那这世上这么多人恨孤，为何孤还是好好活着？”
小鱼又说：“这说明，也有很多人爱着陛下啊。”
“爱？有人会爱孤？”
宋钰真眼中的不解更深了。
“这天下都是陛下的，百姓爱陛下，臣子爱陛下，还有、还有后宫的妃嫔们也爱陛下，由此就与那些恨相互抵消了，故而陛下能够接受无穷无尽的恨，旁人却不能。”
其实这些都是小鱼拍马屁的，如今的天下不过是如一叶勺的天城，民不聊生，君恨臣，臣恨君，哪里来的爱？
小鱼想到这里，不由得阵阵心悸，原来残酷的世道是这样的。
“骗人。”
宋钰真看着她，缓缓吐出二字。
少年仰着下巴，又凑近了些问：“你说的这些爱孤之人也包括你自己？”
“嗯。”
小鱼点头，没反驳也没多说什么。
对这样的反应，宋钰真倒是有些意外。
“不过孤不爱你，不爱后宫中的任何人，不爱孤的子民，更不爱那些总是在朝堂之上与孤对着干的大臣。”
“……”
小鱼其实想吐槽一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宋钰真跟他们对着干呢？
小鱼轻声说道：“其实陛下换种思路来想，或许他们对陛下也并无恶意呢？”
她想劝的，可却不知怎么劝。
宋钰真好似想起了什么，骤然冷笑一声，又说：“他们究竟有无恶意，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
“上朝之时总是跟孤上奏一些看不懂听不懂的，若是多问，便会极其不耐地又与孤说上更多孤听不懂的。”
“他们可晓得，孤读了几天书，可晓得孤读过哪些书？孤想听懂，可孤听不懂，旁人也从不与孤解释，手中的折子是无字天书，那孤应当知晓些什么？应当做些什么？”
“这帮昏臣，孤恨不得挥手将他们全都斩了。”
宋钰真毫不避讳说起这些之时，恨得牙痒痒。
“或者他们尚可识趣一些，自己撞柱子死了。”
小鱼总算是明白宋钰真为什么这么叛逆了。
不说全部，起码其中有一部分大臣可能是真心实意为宋钰真好的，只是他们在朝为官多年，上年纪了，读遍万卷书，吐露的全是如出师表那般肺腑之言。
可惜……属于是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他们与宋钰真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这小暴君说自己听不懂不明白，许是会被他们当做是为了耳根子清净故意装不懂。
小鱼叹了口气，她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小鱼：“若是陛下不懂尚可直言。”
宋钰真：“孤说不懂，他们以为孤在骗人，以为孤是不想听。”
从边陲小镇中回来的小皇帝自幼就不曾受人管教，读过的书更是屈指可数，有的时候他自己何尝不觉得憋屈，不过是没有跟别人说过罢了。
他是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会觉得他憋屈？
小鱼凝眸思索后，得出的结论仍然是……
“那日后我与陛下一同读书罢？”
宋钰真看着她，并未说话，眼前的光景宛若镜花水月，少女的模样逐渐扭曲，就连她说完的声音也逐渐远去，与多年之前那张极其相似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恍惚间，宋钰真甚至以为，是她回来了。
“你……”
宋钰真欲言又止，恐自己的话会打破这样的环境。
小鱼看着他盯着自己走神的瞬间，她想起了自己从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刹那间浑身寒毛直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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