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齐妃当年失去长子的时候悲痛没养好身子，生幼子的时候又被人谋害见红差点落胎，其实她和安顺贵妃情况差不多。封妃之后还没来得及行册封礼，于永平二十六年春病逝了。
齐妃没有再进行追封。本来她就不是永平帝最宠爱的，家世也不算太好，一个妃位的体面足矣。
近年容贵妃的身子也不太好了。她前些年太急于证明自己狂揽宫务，日夜不休，再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不过虽断断续续病着，倒还能再撑几年。
这日李清平正靠着软枕看窗外的秋菊，永平帝就披着斗篷来了，走进永和宫的时候还时不时咳嗽。
李清平看了他一眼。
自打长乐公主去世后永平帝就时常咳嗽，头发也全白了，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朕昨晚梦到了皇后。”
永平帝坐下之后独自喝完一盏茶才慢悠悠开口，李清平把视线从秋菊上收回，静静地看着年老的帝王。
“这是朕这些年第一次梦见她。”永平帝神色有些恍惚，“朕梦到她的第一瞬间就在想，明明是相互扶持登临至高位置的夫妻，最终怎么会沦落到要以死亡做筹码的地步呢？”
李清平敛眉不语。
好在永平帝也不是要她回答，叹道：“她问了很多事。李家、太子、和晀。然后是你和恪妃。”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喉结动了动，才掩面继续道，“可是朕在梦里竟一条都答不上来，只看着她的脸，才想起………朕好像有好些年没跟她好好说过话了。后来她病重，朕总忙着朝政，连最后那半个时辰的密谈，都带着算计。”
李清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似一潭深水：“姐姐从来没怪过皇上。”
她想起仁悫皇后曾握着她的手说“一入天家门，如进万丈渊”，其实这句话说的哪里只是后宫的妃嫔？只要是身在皇家长在皇家都躲不掉。皇帝也不例外。
皇家里头藏着多少“身不由己”，李清平也是在仁悫皇后为所有人铺好路却没给自己退路的那时候才懂那份“身不由己”里，藏着多少无奈。
“她只盼着太子安稳，李家平安，孩子们都好好的。”
永平帝自嘲道：“可是朕真的做到了吗？”
敦亲王和显、化亲王和曔十几年没有回过京城，李清平和恪妃分别被困在了永和宫和皇庄。
“前几日和晸来请安，说清妍的头疾又犯了，夜里总疼得睡不着。朕想……等过了年，就让她回京吧，住在京郊的园子里，离孩子们近些。”
李清平的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恪妃去皇庄这些年，虽说都有人伺候，但到底没有京城顺心，落下不少毛病，如今听永平帝说要让恪妃回京，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总算落了些。
她没说谢，只轻轻点头：“清妍爱热闹，京郊的园子好，比皇庄自在。”
“当年和朕一起从王府里走过来的人，竟然只剩下你、恪妃和静妃了。”永平帝最后叹道，起身回了乾清宫。
永平二十七年秋，永平帝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基本宣告了大齐第五位帝王的落幕。
弥留之际，永平帝召见皇太子和几位重臣，交代后事。最后，他独独留下了李清平。
“清平……”他气息微弱，“朕……要走了……”
李清平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皇上……”
永平帝竟还有力气笑：“你在朕面前哭的次数不多。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其实你还能为朕而哭，朕心里竟然有些高兴。”
李清平心里其实很难过。
原来她会那么难过。她哭出来的时候惊诧地想。
她或许不爱永平帝，但是到底相伴那么多年，不见爱情也能窥见亲情。虽然永平帝为平衡朝堂后宫做了不少让她怨怪的事，但的确没有伤害李家有关的人。何况刚登基那会儿永平帝的确偏爱，而这份偏爱其实一直都在。永平帝给了她皇贵妃的尊位，他不再立后，皇贵妃就是后宫之首，永平帝实际上还是把李家的姑娘送到了至高的位置上。
似乎在说，永平帝宫里最顶头的只能是李家的姑娘。
永平帝看着她落泪，指腹微颤，却终究只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朕……下旨，命你和恪妃百年之后能和仁悫皇后合葬。就在朕的陵寝旁。”永平帝笑笑，“不过如果你们都不愿，我也交代了不必勉强。”
最后，永平帝和李清平说：“告诉你个秘密吧。”
李清平疑惑地看着他。
“其实在你嫁进王府之前我就见过你。我第一眼望中你的眼睛，那样一双清透眼睛的姑娘在天家不多见。我就在想，要是以后能有一个姑娘有你那样的眼睛……该多好。”永平帝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满足：“好在……璨璨来了。”
他的话音渐渐低下去，手也慢慢失去了力气，搭在李清平掌心，再也不动了。殿外传来丧钟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李清平握着永平帝冰冷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
永平二十七年九月廿三，夜漏三下，帝崩于乾清宫，年六十八。
第63章 荣养
永平帝的庙号定了下来，为大齐五世武宗。
一个月后，皇太子和曤登基，初定年号“文成”，朝野上下称文成帝。
新帝登基，后宫就要腾出来给新帝的妃嫔了。李清平在搬去寿康宫的时候还感慨她们当初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不过那时候李清平是等着新屋入住的定嫔，如今是收拾包袱离开的皇贵太妃罢了。
不过好在李清平没有在寿康宫住太久。
文成帝效仿他父皇的做法，让有成年子女的太妃太嫔都出宫荣养。
武宗离世前下旨准许敦亲王和显与化亲王和曔回京，早在新帝登基前这兄弟俩就已经入京。
作为养育了四个孩子并且四个孩子都还健在的皇贵太妃，李清平根本不用担心出宫的问题，唯一头疼的就是四个孩子难得的吵了起来——在争李清平去谁府上住的问题。
和昶仗着是最小的弟弟，声音最是响亮，有种势在必得的力量感：“阿娘自然该去我的康亲王府！我是幼子，就应该多孝敬阿娘！”
话音刚落，钰曦就启唇冷笑道：“九弟这说的是什么道理？你要孝敬我们就不要了？要我说，我的公主府里有京城最好的花圃，四季都能赏花品茗，阿娘来我府上最是惬意！”
钰瑾坐在一旁，手里替李清平剥着橘子，笑着打断姐弟俩：“你们两个别吵了，姨母素来爱清净，我那公主府远离闹市，上下又是宫里的老人用得趁手，比你们王府里的人来人往自在多了。”
和曔也不甘示弱：“我王府上还有温泉眼呢！加上我从豫州带回来不少好玩的，还有豫州的厨子，阿娘就算足不出户也能感受到豫州的人文风情！”
听着孩子们在耳边的争吵，李清平难得出神。
武宗最后的话语回荡在她耳边，其实李清平根本想不起来出阁前什么时候见过他。但这很重要吗？也并不重要。反正到了最后她的婚事还不是一纸轻飘飘的陪媵圣旨说了算。不过现在想想，刚进王府那几年的确是惬意快活。那时候武宗一个月也就去她院里一两回，李清平不用费尽心思讨好伺候他，底下的奴才也不敢怠慢，日子快活得很呢。
反倒是后来事儿多了起来。后院与宫墙的束缚，朝堂内外的算计，真是累人。
不过如今好了，好好颐养天年就是了。
等回神的时候发现四个孩子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李清平稍微撑起点身子笑道：“你们商量好了？”
“没有呢……”钰曦倚靠过来，笑道：“说到底，要去谁府上住不还是阿娘您说了算？”
李清平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温茶，润了润嗓子说：“那正好，阿娘有个主意。”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她。李清平笑着说：“你们几个的府上我都去住几个月。一年十二个月呢，刚好每人三个月没得争。这样，和曔府上有温泉合适冬日去；钰曦花草养得好，春日花草最盛我就春日去；钰瑾府上清净，那我就夏日去；秋日就是和昶的了。你们说这样可好啊？”
四兄弟姐妹互相看了眼，说：“我们都听您的。”
这时候秋末也快入冬了，李清平出宫直接就要去和曔的化亲王府。
李清平即将离宫的前一晚，文成帝来给她请安。
实际上，文成帝曾经有让李清平奉养在宫里的想法，甚至提出可以让李清平搬入慈宁宫。理由是宫中没有太皇太后或是皇太后，李清平是先帝亲封的皇贵妃，又是新帝的亲姨母，新帝请求李清平留在宫里帮皇后看顾些。
但是李清平拒绝了。
“皇后是太子妃的时候就已经帮着协理宫务多年，能力我看在眼里，是出不了差错的。”李清平当时这样笑道：“而且皇后如今才是中宫之主，我这把老骨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就不掺和这宫里的事了。相信皇后能把后宫安排妥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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