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工额头上的汗当场下来了。
“顾总，每一段安装完以后，我们确实都测过，数据也全部在允许范围内。”
“可导轨总长实在太大，要重新拉通首尾基准，工作量太大，当时又赶着试验节点，所以我们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说不下去了。
顾昭昭没有训人。
她抽出一张坐标纸，把八段导轨的测量数据依次抄了上去。
第一段，轴线向右偏了一点。
第三段，继续向右。
第六段、第七段，又向右多偏了一点。
单独拿出来看，每一段都在允许误差内。
一个个都安分守己，谁也没有越线。
可它们偏偏全往同一个方向偏。
误差一段接一段地叠上去，顾昭昭笔下那条本该笔直的中心线，也越来越斜。
数据员拿来透明格纸，覆盖到高速摄影的定格画面上。
数据房里再没人说话。
顾昭昭用笔点了点那条斜线。
“单段看，全是三好学生。”
“拼到一起，成了犯罪团伙。”
几名安装组工程师低下了头。
“设计指标是给整台设备定的，不是让你们把设备拆成八块，各拿一张合格证就算完事。”
顾昭昭合上档案。
“分段测量，只能证明每段导轨本身没有超差。没有全行程首尾贯通复测，就不能证明整套台架合格。”
“这台设备，验收不通过。”
一名六〇一所的老工程师急了。
“顾总工，这点误差，我们留在基地微调不行吗？”
“这十几米的铁疙瘩一旦返厂，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十几天！”
“基地有全行程长基准校准设备吗？”顾昭昭问。
老工程师一滞。
“我们可以从所里调设备过来。”
“设备调过来以后，你们还要重新拆装。”
顾昭昭看着他。
“拆一次，就有可能再带出一组新的装配误差，到时候是继续修，还是再测一遍？”
没人回答。
顾昭昭拿起验收表，在处理意见一栏写下结论。
“全套导轨组件退回。”
“在厂内按全行程重新拼装、重新校准。校准完成后，各段重新制作配对标记和定位基准，再分段封装运输。”
“到了基地，必须重新拉通首尾基准，完成总体验收，少一项都不行。”
贺工看着验收表上刺眼的“退回”两个字，心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就为了这零点八度？”
“顾总，这可是十几天工期啊！”
“方向这种事，没有‘只差一点’。”
顾昭昭把记录偏航曲线的纸带推到他面前。
“现在台架趴在平地上，没有横摇，没有甲板起伏，侧风也不大，试验条件已经够照顾你们了。”
“等设备搬到海上，甲板横摇、侧风、舰速误差和弹射偏差全会叠在一起。今天留下的零点八度，到了海上，就绝不只是零点八度。”
她的手指压在纸带上。
“十二天工期，可以靠加班抢回来。”
“飞机要是在海上摔了，你们拿什么赔？”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再没人敢提“保留使用”四个字。
贺工盯着处理单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咬牙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这个责任我背。”
“我亲自押车回六〇一所，盯着他们从头校！”
旁边的年轻工程师挠了挠头，仍旧有些不甘心。
“顾总，偏航既然是导轨安装精度的问题，那至少证明咱们的蒸汽弹射系统本身立功了吧？”
“您一直说电磁方案才是大趋势，那咱们折腾这几个月，难道只是给电磁组铺路？”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在场这些人做了几个月的“蒸汽组”，谁也不想刚打完一场胜仗，就被一句“过渡方案”发配到角落里。
顾昭昭没有打官腔，直接拉过白板。
“蒸汽弹射能用，而且是目前最成熟、最适合保障首舰节点的方案。”
她在白板上画出一条压力曲线。
“但蒸汽系统也确实难伺候，压力波动、密封老化、传动损耗，这些都是它结构上自带的问题。”
“每次把飞机弹出去，不难。”
“难的是面对不同重量、不同起飞速度要求的机型，还要把末速和加速度曲线控制得足够细。”
她又在旁边画出一条分段曲线。
“电磁弹射的优势，是推力可以分段控制。前段推力有波动，后段可以继续补偿；换了不同重量的机型，也能重新调整整条加速度曲线。”
“之前的缩比台架已经证明，它在纵向推力和末速控制上的精度，比蒸汽方案高一个层级。”
年轻工程师指了指墙上的定格画面。
“那今天这种偏航呢？”
“跟蒸汽还是电磁无关。”
顾昭昭回答得很干脆。
“导轨是歪的，换什么动力都救不回来，别指望控制系统替安装误差擦屁股。”
几名工程师点了点头。
老工程师却仍旧皱着眉。
“可首舰等不起。”
“真等电磁方案完全成熟，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首舰方案不动摇，继续用蒸汽弹射保底。”
顾昭昭在白板上写下“首舰”两个字。
“导轨返厂校准，其他项目按原计划推进，电磁路线继续做缩比验证，不占用首舰的试验资源，也不拖首舰的进度。”
贺工终于听明白了。
“顾总，您的意思是，两条腿一起走？”
“首舰急着形成战斗力，蒸汽弹射就是眼下最稳的武器。”
顾昭昭合上记录本，看向众人。
“蒸汽弹射能用，但它的推力控制精度有天花板。”
“电磁弹射，才是我们未来要争的上限。”
工程师们围着白板上的两条曲线看了半天。
有人默默找来电磁组的缩比试验数据，和今天的蒸汽压力、速度曲线对比起来。
贺工也不再纠结。
他把返厂处理单往怀里一揣，挥了挥手。
“懂了。”
“首舰的稳，交给我们蒸汽组，下一代的上限，让电磁组去顶！”
试验场开始有条不紊地收尾。
样机被拖去做全面检查。
八段导轨依次贴上返厂红牌，安装组重新清点连接件和定位组件。
那张记录着零点八度偏航的示波纸带，则被顾昭昭当成反面教材，和高速摄影胶片一起封存进档案袋。
刚忙完，江屹举着内部电话转接单跑了进来。
“顾总工，陵水基地的专线！”
“周志刚打来的，人还在线上等着。”
顾昭昭抬头。
“出什么事了？”
她接过听筒。
电话另一端电流声不断，滋啦作响。
片刻后，周志刚的声音穿过南海的风浪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冷肃。
“顾总工。”
“我刚才在南海巡航时，发现对面占着的那个岛礁上，偷偷盖起了一批新设施。”
“看那个架势。”
“像是在给雷达站打地基。”
第705章 三座礁盘，正在连成一张网
“具体位置在哪？”
顾昭昭把听筒夹在肩上，摊开南沙海图。
电话里，周志刚报出三组方位：
“一处在主礁北侧，另外两处分别在东南和西南。一开始我们只盯到了北边那处，返航后把胶片冲出来重新看，才发现另外两处也留下了施工痕迹。”
“这帮人背着我们搞基建？”
“看架势，确实像。”
“拍摄高度和航线动过吗？别为了看热闹凑太近。”
“绝对没有，按常态巡航方案飞的，高度、速度都在合规区里。”
顾昭昭手中的笔落在海图上，连续点出三个位置。
“原始胶片千万别剪，连同飞行记录、雷达磁带和气象资料一起封存，派专人押送过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下一次巡航照原航线飞，别为了看清地面降低高度，更别越过警戒线去送人头。”
周志刚连声答应，话锋一转，又有些跃跃欲试。
“顾总工，那要不要加派一架‘烛龙’过去溜达溜达？他们修的可是雷达站，给点压力也好。”
“暂时按兵不动。”
顾昭昭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还只是疑似违建，先把证据链攒齐。你把历次经过这三个岛礁的照片全部翻出来，缺哪次补哪次，给我拼出完整的演变史。”
“明白。”
“我去通知秦司令。”
电话挂断后，顾昭昭拨通了秦北海办公室的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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