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确认无误,她才挂断电话。
钢笔刚放回桌面,电话铃又响了。
顾承远从外面接起来,听了两句,朝书房喊道:“昭昭,开南大学的电话,顾晴找你。”
顾昭昭拿起电话。
“顾晴姐?”
电话那边先传来几声压抑的抽鼻子声。
顾晴平时说话快,嗓门也亮。
今天却把声音压得很低,尾音一直发颤。
“昭昭,我的毕业论文……可能过不了了。”
顾昭昭抽过一张空白记录纸。
“预审结果出来了?”
“还没有。”
“没出结果,就不叫过不了。”顾昭昭握住钢笔,“先别慌,把经过说清楚。”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翻纸声。
顾晴的宿舍书桌上摊着实验记录本。
暖水瓶刚灌过热水,白气贴着窗玻璃往上爬。
她显然已经哭过,几张稿纸的边角都被按皱了。
“下午做预审,外审老师翻到第十二页,开口就问我的升温曲线是谁画的。”
“我说是按实验记录整理的。”
“他又问我,这条线怎么能这么齐整,还问第十三页到第十五页,是不是照着理想结果描出来的。”
顾晴越说越委屈。
“那些数据都是我没日没夜守着设备测出来的!”
“有两组我重做了整整七遍,为了补边缘样品的数据,我在实验室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凭什么说是我描的?”
最后一句已经带了哭腔。
顾昭昭没有顺着她埋怨外审老师。
“你当时怎么解释的?”
“我说我绝对没改数据。”
“还有呢?”
“我把原始记录拿给他看了。”
“那你有没有说明,这几组实验中途改过条件?”
电话里只剩翻页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晴才小声回答:“我说方案调整过。”
“具体调整了什么?”
“我当时……有点急。”
“所以没讲清楚?”
顾晴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他当着好几位老师的面,非问我是不是修饰过曲线,我脑子一下就乱了。”
“我越解释,他越觉得我心虚。”
“后来他还问,为什么前面的曲线一直有波动,到了第十二页,突然就这么齐。”
“我说,因为实验做成功了。”
顾昭昭在纸上写下这句话。
“这个回答可没有证明力。”
“我知道……”顾晴鼻音更重了,“梁院长把我从预审教室带出来的时候,也说我答得乱七八糟。”
她顿了一下。
“可昭昭,我真没造假。”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落下,电话那边急促的呼吸慢了下来。
顾昭昭拉开书桌下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旧档案袋。
去年顾晴修改薄膜蒸镀实验方案时,把复写记录寄过来,请她帮忙把关。
后来发现边缘样品异常,又补寄了一份设备校准单和修改说明。
顾昭昭全都留着,一份没丢。
她取出材料,按日期在桌上排开。
“把你的论文、原始记录和设备校准单都拿到电话旁边。”
“都在桌上。”
“批注也要。”
“老师今天写的那些?”
“对,一张都别漏。”
顾晴把椅子拖到桌边,用肩膀夹住听筒。
她先抽纸擦干净手,才抱起那本厚重的记录册。
“拿好了。”
顾昭昭翻开手里的复写件。
“从第九页开始,报实验日期和样品编号。”
顾晴一项项念。
电话两头,纸页同时翻动。
第九页的数据有起伏。
第十页出现两处偏差。
第十一页记录着边缘样品温度不均,页脚还写了一句:重新检查夹具。
到了第十二页,曲线突然变得极其整齐。
从室温升到设定温度,变化幅度一直很稳。进入保温阶段后,数据也没有明显跳动。
后面三页同样漂亮。
漂亮到外审老师看到后,第一反应就是数据被人动过。
顾昭昭没有急着下结论。
“读一下第十二页右上角的设备编号。”
顾晴照着念了一遍。
“再读校准单。”
校准单上记录着设备完成检修的时间。
正好卡在第十一页和第十二页之间。
顾昭昭继续问:“边缘样品从哪天开始增加?”
顾晴翻开另一册记录。
“也是这一天。”
“升温和保温分开记录呢?”
“同一天改的。”
“那在论文第十二页之前,你有没有交代这些变化?”
顾晴赶紧去翻论文。
纸张哗哗响了半天,忽然停住。
“没有……”
“我在实验方法里写了温度范围,也写了保温时长。”
“但我没写设备重新校准,也没说增加了边缘样品。”
“分段记录呢?”
“也没写。”
顾昭昭的手指停在第十二页。
“在我看来,这个曲线没有问题。”
顾晴握紧听筒。
“真的?”
“嗯,问题在曲线外面。”
顾昭昭把第十一页和第十二页并排铺开。
“第十一页之前,你用的是旧条件。设备本身存在温度偏差,样品摆放也只照顾了中心区域。”
“重做以后,你增加了边缘样品,把升温和保温阶段分开记录,设备也重新校准过。”
“实验条件变了,数据当然会变。”
顾晴不自觉地坐直了。
“可外审老师不知道这些。”
“对,他只能看到第十一页还有波动,第十二页突然变得整整齐齐。”
顾昭昭翻到论文的方法说明页。
“你把改进后的数据放进去了,却把条件调整的过程漏了。”
“别人拿旧条件审新数据,不怀疑才奇怪。”
顾晴低头看着那几条曲线。
下午被老师追问时,她满脑子都是委屈,只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做出的数据受到了污蔑。
此刻把前后记录重新摊开,她才看清问题。
实验没有断。
是她的论文把中间那一步漏了。
“所以,他怀疑我……其实也有理由?”
“有。”
顾晴被噎了一下。
“你就不能稍微偏心你姐一点?”
“我正在偏心。”
“这也算?”
“换成别人,我只会让她回去补材料。”
顾昭昭将空白草稿纸拉到面前。
“对你,我可以连答辩开场词一起改。”
顾晴吸了吸鼻子,总算有了点精神。
“怎么改?”
“先别急着展示结果。”
“开场先讲清楚为什么重做。”
第698章 替电话局冲业绩的夜晚
顾昭昭在纸上列出重做原因,又划掉几句多余的技术说明。
“原实验中,边缘样品和中心样品存在温度差。你复核设备后,发现校准状态也需要重新检查,所以申请重做。”
她把纸推到一旁。
“接着讲清楚,具体改了什么。”
顾晴低头看着草稿,跟着念:“设备重新校准,增加边缘样品,升温和保温分开记录。”
“最后再放曲线。”
“明白。”
顾晴一边听,一边飞快地抄。
她握笔太用力,开头两个字写歪了,只能划掉重来。
“昭昭,这样说会不会显得我是在故意替自己辩解?”
“证据齐全,那叫说明。”
顾昭昭抽出设备校准单,指了指上面的日期。
“证据不全,才叫辩解。”
顾晴怔了一下,立刻把这句话记在旁边。
顾昭昭继续交代:“校准记录放在附录第一项。”
“原始实验记录按时间排序。重做申请和样品编号对应表放在后面。”
“老师今天的批注别删,单独整理一页,逐条回应。”
顾晴赶紧拽过几张新纸。
“那第十二页到第十五页的曲线,要不要重新画?”
“不改。”
“一个点也不动?”
“一个点都别动。”
顾昭昭翻过手里的原始记录。
“你真正的问题,是漏写了条件变化,现在为了避嫌去改曲线,反而会给自己添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
“原始数据什么样,论文里就保留什么样。”
“明白了!”
顾晴这次答得很快。
隔着长途电话,姐妹俩开始逐项整理附录。
顾晴负责给手边的原件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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