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抬眼迎住他，半点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那就让它穿。”
秦北海把话筒贴到唇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听见没有？天塌下来也是这句话，穿了也得照办！就按新标准卡！”
电话挂断，顾昭昭连停顿都没有，继续往那堆火里添柴。
“还有，从今天起，不管天上飞的还是海里游的，军工材料谁也不许拿个温度计、摆个盐水槽，就算交差。”
“真实环境实战验证，必须焊进必检项。拿一项模拟数据去替大工程担保寿命，这种事到此为止。”
秦北海鼻腔里出了口气，点头应下。
“行，这条铁律，我亲自去总装跑。”
“起草文件的时候，再加一条。”
顾昭昭的声音沉了下去。
“原始数据终身留档，废掉的样品，永久封存。”
秦北海看着桌上的文件。
“前面的门槛已经够高了，还要继续往上抬？”
“加最关键的一句。”
顾昭昭抬眸看他。
“得让下面干活的人明白，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关系到战友能不能活着回来。那不是一块铁，也容不得谁拿它当一块铁。”
秦北海捏住文件边缘。
“好，这句话，我一个字不落，印在送审报告的第一页。”
顾昭昭把视线投向窗外苍茫的夜色。
“另外，航天那边的先驱二号也得照着办，谁也别想搞特殊。”
秦北海一愣。
“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也要用同一套规矩卡？”
“管它飞上天还是钻进海，环境越折腾人，标准越不能留情。验收标准可以分三六九等，兜底的底线，不能漏。”
……
当夜，长空基地的红头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往各地。
电磁弹射模型当场下马，直接转入极限环境验证。
非晶态合金涂层团队被迫重起炉灶，连夜折腾跨批次测试和抗冲击盲测。
昆仑号材料组哀嚎一片，所有人抱着大包小包的文件，排着队去潜艇基地讨要船票。
先驱二号则咬着后槽牙，全面启动连一颗螺丝钉都得是纯国产的总装地狱模式。
除夕夜里，多少研究院所的总结报告被撕掉重写，纸篓很快就满了。
有人含着泪，把原定按期交付改成悲壮延期半年。
有人抓着头发，把全面胜利改成初步摸到门槛。
小院里，沈青青听完这一串动静，慢慢合上错题本，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昭昭姐，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手里拽着这么多要命项目，真不怕哪根线先绞成死结啊？”
“当然会绞。”
顾昭昭头也没抬。
“那要是彻底缠成一团，怎么办？”
“抽丝剥茧，一件一件拿刀劈开。”
沈青青捧着脸，认真想了想。
“万一碰上劈不动的老硬骨头呢？”
“那就别跟它较劲，斧头砍不动，换东西把它敲开。”
沈青青眼睛一亮。
“……那我这道死活解不开的物理大题，是不是也能套您这招？”
“能啊。”
顾昭昭瞥了眼她的卷子。
“前提是，题干里那些藏着的条件，你得一条不漏地抠出来，先写在纸上。”
“……”
旁边的顾晴直接笑趴在桌上。
顾昭昭把目光移向正在看热闹的姐姐。
“笑什么？明早要交的那批废料报告，失败原因你要是敢少写半个字，我拿你是问。”
顾晴的笑声立刻收了回去，人也坐直了。
“……得嘞，长官。”
……
长空基地的夜空深邃而压抑。
零点将近，最后一封带特殊标记的电报，被送进值班室。
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哪家单位赶在过年前补交的检讨数据。
江屹撕开保密袋，倒出来的却不是纸质报告。
一张由海外渠道几经转手的卫星照片说明书，还有一卷带着刺鼻显影水味道的底片。
江屹只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便停了。
他顾不上敲门，撞进顾昭昭的办公室。
“顾总工，秦司令已经召开会议了。”
他将手里的保密袋拿紧，语速又快又沉。
“军方那边已经来了好几位军官，全都在会议室等着。看样子，这次不是普通情况，秦司令让您立刻过去。”
顾昭昭抬起头。
江屹没等她追问，紧接着补了一句：
“大西洋对岸那位布朗先生，赶着过年给咱们送礼来了。”
顾昭昭目光微凝。
“又玩什么花样？”
江屹没接话，只是将保密袋重新收好，侧身让开门口。
“秦司令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投影也接好了。”
顾昭昭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起身披上外套。
“走。”
两人穿过长廊时，除夕夜的长空基地依旧灯火通明。
远处的试验场还亮着几盏探照灯，雪粒被冷风卷起，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出压低的交谈声，夹杂着几句明显带着火气的争论。
“不能只凭外形相似就下结论！”
“那电磁弹射轨道怎么解释？还有那段起飞姿态，难道也是巧合？”
“卫星照片的清晰度有限，必须先确认拍摄时间和坐标——”
江屹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
秦北海的声音沉沉传出。
江屹推门，顾昭昭紧跟着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秦北海在主位，身旁是海军装备部和空军装备部门的几位军官，桌面上摊着数份刚刚送来的绝密材料。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已经争论了不短时间。
幕布前，投影机嗡嗡作响。
刺眼的雪花闪烁了几下，画面逐渐稳定下来。
顾昭昭的脚步停在门口。
那是一片被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海面。
画面中央，一艘庞大的水面舰艇正破浪前行。
舰岛轮廓虽然模糊，但甲板布局清晰可辨。
前端弹射轨道上，一架无人机被锁在起飞位，机翼弧度、尾翼倾角，甚至进气道的位置，都和烛龙有着极高的相似度。
下一张照片切入。
甲板前方亮起一道粗大的蓝色电弧，沿着沟槽迅速窜过。
再下一张——
无人机脱离甲板，拖着一缕浅淡的烟雾，直冲云层。
第654章 拿走吧，那不过是我淘汰的废纸
投影幕布定格在无人机脱离弹射轨道的瞬间。
会议室安静下来。
秦北海的手掌落在桌沿，桌上的茶杯跟着晃了晃。
“这东西，和咱们的烛龙像得过分了。”
“岂止是外壳？”
一名海军军官咬紧牙关，盯着幕布上的机体。
“弹射方式也照搬，老美大过年的把这东西甩出来，可不是请咱们看电影的。”
“人家是在告诉全世界，咱们的烛龙，他们已经看穿了。”
另一名将领从座位上起身。
“秦司令，我建议立刻申请实弹演习！让咱们的烛龙满挂载升空，堂堂正正飞一圈。”
“他们敢拿山寨货来恶心人，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战斗力！”
几个人接连出声。
文件被推得哗啦作响，刚才还算克制的会议室，转眼便多了股火药味。
顾昭昭坐在会议桌末端，把卫星照片说明书翻到最后，指腹在底片编号上停了停。
秦北海侧过头，等那阵嘈杂稍微低下去，才问：“昭昭，你看出什么门道没？”
“温彻。”
顾昭昭没有抬头。
“先把声音关了。”
温彻赶紧掐掉扩音器，手忙脚乱地把投影切回原画面。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昭昭起身，走到幕布前。
“第二十七秒到第三十一秒，放慢，放大。”
温彻立刻调出画面。
无人机刚脱离弹射轨道，机翼边缘便出现了连续抖动。
幅度不大，正常速度下几乎看不出来。
可画面一慢下来，机身上下摆动的轨迹便清晰了。
顾昭昭抬手，指向机翼。
“这里。”
温彻停住画面，盯了半天。
“弹射阶段的正常颤动？”
“不是画面的问题，是机体在抖。”
顾昭昭拿起桌上的直尺，贴到幕布边缘比了比。
“弹射起飞时，机身承受的冲击最大。成熟的舰载机脱轨后会立刻收住姿态，这架没有，它还在抖。”
她把直尺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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