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回头看，他们亲手交出去的，分明是别人早已盯住的资源入口。
秘书瞄了一眼满地碎瓷，声音放轻：“陆总，这事……要不要先跟您父亲通个气？”
“先不用。”
“可管制令都已经上报纸了！”
“我知道。”
秘书将股权资料理齐，纸边对了两次，还是没能对整。
“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把对外的口径统一一下？”
陆景琛抬起熬红的眼睛：“统一什么口径？”
秘书手上停了停。
陆景琛将目录推到他面前。
“说我们不知情？说手续合法？还是替外商保证，他们没有违规？”
“这些……对外确实说得通。”
“国家管的是矿产，合同救不了这件事！”
那份转让合同被推到桌角，险些滑落。
“手续齐全，只能证明文件挑不出毛病。我们现在要查的，是当年谁知情，谁没把关，谁又从里头拿了好处！”
秘书低下头：“是，我马上去办。”
“封存陆家所有相关卷宗。矿山交易、化验资料、股权变更、外商往来，一张纸都不许动。”
“已经流转到外地的呢？”
“发电报，立刻追回。追不回来，就把经手人和去向全部登记清楚。”
“那财务和法务那边……”
“当年碰过这件事的人，全叫到会议室。”
……
一个小时后，陆氏集团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法务负责人王元申带来了旧合同，财务主管韩秀兰抱着三本账册，矿业项目经理赵成贵手里拿着当年的会议纪要。
没人敢寒暄。
陆景琛坐在长桌尽头，直接将化验表放到桌面上。
“当年这批矿，谁做过成分的深层分析？”
没人应声。
赵成贵低头翻着会议纪要，明明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手却没停。
“我再问一遍，谁做的？”
“陆总，当时……当时只做了常规化验。”
赵成贵终于抬头，嗓子发干。
“常规化验里写了什么？”
“铁、铜、硫这些，还有伴生矿的大概比例。”
陆景琛点了点化验表。
“那今天目录里的这四项呢？为什么没单列？”
“报告上说……含量不高，不影响最后的交易价格。”
管制目录被甩到桌面上，震得账册边角一跳。
“含量不高，就连战略价值也不用查了？”
“陆总，那是三年前。”
赵成贵的目光从王元申脸上掠过，又忙收了回来。
“当时市场上，确实没人把这些东西当成重点矿产看。”
“外商也没当回事？”
“他们当时出价高，还承诺追加投资。合同是法务审的，财务核的价，地方部门也做了见证，整个流程确实……确实没有缺项。”
“流程，流程……”
陆景琛翻开账册，手指按在其中一页。
“你们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了？”
没人敢碰他的视线。
“有没有人想过，他们凭什么花高出市场两倍的价格，买一座年年亏损的破矿？”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摩擦的轻响。
韩秀兰把怀里的账册往上托了托。
“他们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为了扩大海外供应链。”
“他们的供应链，偏偏需要这四项管制矿产。”
“可当时谁也不知道国家会出台这个目录啊……”
“他们知道！”
陆景琛将买方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摊开，食指落在那条资金链上。
“三家海外贸易商，今天刚参与了海关扣押货物的收购。矿山一交割，他们马上进行两次股权变更，最后把控股权集中到同一条资金链上。”
纸页推过半张桌子，停在王元申面前。
“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王元申翻了几页材料，额角渐渐冒出汗。
“陆总，股权变更发生在交割之后。按合同规定，咱们陆氏确实没有权力干涉……”
“谁问你交割之后了？”
陆景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交割之前，你们核查过最终受益人吗？”
王元申嘴唇动了动，没能答出来。
“没有，对吧。”
两个字落下，连翻账本的声音都停了。
陆景琛转向赵成贵。
“地方审批，谁签的字？”
赵成贵忙翻开会议纪要。
“地方经贸部门、矿产管理处，还有外资办……”
“我要名字。”
“当时的批准人是……”
他盯着批准栏，后半句话卡在了嘴里。
陆景琛伸出手。
“给我。”
赵成贵递出纪要时动作太快，纸角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批准栏一共三个签名。
最上面的那个名字，他认得，还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陆景琛将会议纪要扣在桌上。
“去，把三年前所有往来的函件全部调出来。”
王元申擦了擦汗。
“陆总，这已经牵扯到地方审批部门了。咱们直接调函，恐怕……权限上不好交代。”
“权限？”
陆景琛扯了下唇角，半点笑意也没有。
“当初签字放行的时候，怎么没人提权限？”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秘书推开门，手里拿着刚送回来的函件：“陆总，答案找到了。”
第635章 四册账本，以及绝不通融
王元申到了嘴边的话一收，立刻闭紧了嘴。
陆景琛把文件一份份收回档案袋，扣上搭扣才起身。
“从今天起，谁都不许私下联系外商，账本也不许有人碰。回去写情况说明，按时间顺序，把自己经手的事写清楚。记不清的地方，就写不清楚。”
“谁敢编故事往里填，别怪我到时候不认这点情面。”
韩秀兰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桌沿蹭了一下。
“陆总，要是上面查下来，问陆家有没有从中获利……”
陆景琛没有立刻接话。
桌上的台灯亮得刺眼，灯罩边缘积着一圈灰，他伸手把那圈灰抹掉，才抬起眼。
“账上有多少，就照实写多少。没有的，一个字也别添。”
韩秀兰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
人都走了，陆景琛还坐在办公室里。
秘书送来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矿山交易所得。
第二份，是陆家后来从海外贸易商处拿到的咨询费。
第三份，是矿山转让后，地方项目追加拨款的记录。
咨询费数额不算大，合同上也确实写着服务费用。
可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落到账上，怎么看，都足够让陆家背上一顶帽子。
陆景琛把三份材料并排摊开，手指在第二份上停了片刻。
把它压下去，陆氏的名声或许还能撑一阵。
可国家一旦追查，这些资料迟早会被翻出来。
那时陆家面对的，就不只是经营失误，还可能被扣上重大事项瞒报，甚至协助外部势力转移战略资源的嫌疑。
主动说明，名声同样保不住。
矿山是陆家卖的，合同是陆家签的，钱也是陆家收的。
父亲陆振国攒了一辈子的功勋，弄不好也会被这件事拖进泥里。
电话拿起来，又被他放回桌上。
找顾家通融？
不行。
顾昭昭那种性格，绝不会因为陆家的一句解释，就绕开程序。
直接联系顾昭昭？
更不行。
她只会问材料在哪，谁签的字，谁经的手。
不会替陆家遮掩，也不会顾念旧情。
陆景琛靠进椅背，望着窗外压下来的夜色。
他过去总以为，世上的事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合同可以重谈，违约可以赔偿，关系能用钱疏通，声誉也能花钱维护。
直到今晚，他才明白，有些门，拿钱砸不开。
门后的人，也根本不在乎陆家值多少钱。
陆景琛抽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下《重大事项说明申请》。
写到情况说明时，笔尖悬在纸面上。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随后把可能用来推脱责任的词，一个个划掉。
不知情，删掉。
手续齐全，删掉。
外商欺骗，删掉。
最后纸上只剩下干净的事实：
三年前，陆氏集团出售一座矿山。
该矿山所含四项矿产，现已列入国家临时管制目录。
相关买方经过股权变更后，与当前海外采购链存在明确关联。
陆氏申请接受核查，并提交全部原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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