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有财政钢印、研究所公章和经手人的签名。”
顾昭昭又放下三份凭证。
“付款记录、施工队收据、研究所内部工程验收表。哪一份有问题，您现在指出来。”
罗万山伸手去拿。
顾昭昭先一步按住文件。
“先回答一个问题。”
罗万山的手停在半空。
“专项攻关经费，是谁批准拿去盖楼的？”
“这是所里的集体决定。”
“会议记录呢？”
“年代久了，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
“付款审批呢？”
“财务统一办的流程！”
顾昭昭看着他：
“经费是财务的事，工程是基建组的事，项目延期是设备的事。罗所长负责什么？”
第628章 查账、换帅与军令状
罗万山脸色涨红：“我负责全所的统筹规划！难道还要我天天盯着每一笔报销？”
“项目负责人不盯经费，不盯设备，也不盯进度。”
顾昭昭抽出延期报告，翻到末页。
“可这份延期申请上，签的是您的名字。理由写的是设备不足。”
她把工程结算单和延期报告并排放好。
“买设备的钱，被你们拿去盖楼了。”
罗万山猛地站起，椅脚擦过地面。
“顾总工，‘挪用’这个词太重了！我这么做，是为了改善职工生活条件。总不能把科研人员当牲口使！”
“改善生活条件，应当走职工住房和基础建设经费。”
顾昭昭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拿专项科研经费盖楼，就是违规挪用。”
罗万山转向会议桌另一端。
“各位同志都见过基层研究所是什么日子！”
“楼房漏雨，冬天没有暖气，好苗子根本留不住！”
“我顶着压力做这些，是为了全所职工，没有半点私心！”
“既然为了全所，为什么只有所长家分到了带独立卫生间的大房子？”
声音从后排传来。
一名三十多岁的女研究员站了起来。
她身边放着一个旧文件夹，封皮已经磨白。
罗万山猛地转头：“周岚！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看分配表就行。”
周岚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
“普通研究人员分到的是三十六平方米的筒子楼，两家人挤一层。所领导七十二平方米，带暖气和独立卫生间。”
她把表格推到桌前。
“您家排在第一号。”
“那是历史遗留问题！”
“职工楼还没建完，您家已经开始装修了，走的还是专项经费。”
周岚又拿出一张单据。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罗万山抬手指向她：“你一个职称都没评上的助理研究员，懂什么经费管理？”
“我不懂经费管理，但我会做试验。”
周岚站在原地，没有退。
“去年精密炉温度连续漂移三次，我递交的维修报告，在您桌上压了两个月。最后是我自己借钱凑零件，才做完那批试验。”
罗万山猛拍桌子：“你这是越级告状！”
“她没有越级。”
顾昭昭拿起周岚的维修申请。
“这份申请一直在研究所档案里，您签了‘已阅’，没有给出任何处理意见。”
她翻到下一页。
“周岚去年提交过超导材料试制记录，她用那台故障三次的精密炉，完成了两批样品。”
“第二批样品的耐热数据，已经接近国家项目的指标要求。”
罗万山盯着那几页记录，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顾昭昭转向周岚：“后来为什么停了？”
“材料不够，所里说经费紧张，不给追加采购。”
“申请过几次？”
“三次。”
“谁驳回的？”
“罗所长。”
顾昭昭重新看向罗万山。
“科研经费大半进了职工楼，真正做试验的人连材料都领不到。现在您告诉我，研究所没有条件？”
罗万山的声音低了下来。
“领导，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工程款不是我一个人经手，财务科和基建组都有责任。您不能只凭几张单据，就把我踢开。”
“当然不只这几张。”
顾昭昭按下桌边的内部电话。
“江屹，把审计材料送进来。”
会议室后门很快被推开。
江屹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进门，将三个档案盒放在罗万山面前。
“第一盒，历次拨款审批。”
“第二盒，明细付款凭据。”
“第三盒，住房分配表和工程验收单。”
江屹依次打开盒盖。
“审计组已核对银行划拨记录、工程结算和研究所账册。专项经费确有一百四十六万违规转入职工楼项目。”
“其中四十二万，没有对应工程记录。”
罗万山的肩膀垮了下去，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那四十二万是工程预付款！”
“收款的建筑单位上个月已经注销。”
江屹递出一份调查表。
“经办人是基建组长，最终审批人是您。”
罗万山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纸边，又收了回来。
顾昭昭拿起钢笔，在七项任务的负责人一栏划掉罗万山的名字。
“从今天起，撤销罗万山七项攻关任务负责人的资格，暂停参与一切国家项目。”
“北方所相关账目封存，全部移交纪检审查。关于罗万山所长职务的处理建议和审计结论，今晚报送主管部门。”
她合上钢笔。
“研究所的科研任务，一天都不许停。”
罗万山猛地抬头：“你凭什么撤我的项目负责人？”
“凭这份文件。”
顾昭昭把中枢下发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七项国家任务，由长空基地统一调度。各项目负责人由我提名，直接报上级备案。”
“您可以申诉，但从现在开始，这七项任务的文件，您无权签字。”
罗万山的手垂在身侧。
“好……我倒要看看，这么大的烂摊子，谁敢接。”
顾昭昭越过众人，看向后排。
“周岚，你来接这个材料项目。”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周岚。
周岚愣了片刻，手指捏紧衣角。
“领导，我只是助理研究员。”
“你的职称不高，但你的试验记录合格。”
顾昭昭点了点桌上的数据。
“这个项目要的是能带人做试验的负责人，不是会写延期报告的负责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周岚抿住嘴角，随即开口：“领导，我可以接，但我要三个条件。”
“说。”
“第一，设备维修款必须单独拨付。”
“第二，材料采购不能再经过原研究所财务。”
“第三，试验记录由两人共同签字，所有失败样品留档备查，谁也不许私自处理。”
顾昭昭点头：“准。”
“我还要一间能干活的实验室。”
“给你两间。”
“人手呢？”
“你自己挑，原研究所愿意参加项目的人，都可以申请调入。”
“拒绝执行任务、又拿不出正当理由的，退回原岗位接受审查。”
周岚看着她：“领导，我没带过这么大的团队。”
“那就从第一轮试验开始带。”
第629章 搞科研的浪漫，就是附赠厚厚一套改错题
顾昭昭翻开清单，在“材料”一栏写下周岚的名字。
“十天内，拿出第一批基础样品。”
“第三十天前，完成三种方案的对照试验。”
她抬起眼，视线扫过桌前的几个人。
“数据不达标，可以推倒重来。试验记录要是弄虚作假，项目立即停掉。”
周岚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接过文件。
“我会按您的要求做。”
“按数据做。”
顾昭昭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数据不认我的要求，也不认你的职称。”
周岚抿了抿唇，低下头，在负责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用的是一支很旧的钢笔，笔帽边缘掉了一圈漆。
签完之后，她把试验任务书、设备申请表和那几页旧记录一并收进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
会议继续进行。
顾昭昭将其余六项任务逐一拆开，明确首批样品、责任人和交付日期。
有人说缺人，她当场让对方列出所需专业和人数；有人说缺设备，她要求当天提交跨单位借用方案；有人说资料不足，她便把公开论文、历史档案和基础试验分别列入第一阶段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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