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错题本，在物理那一页写下四行：
读表先看量程。
估读必须对应最小分度。
计算结果要回查原始刻度。
误差分析不能只写结论。
写完，她把本子推到顾昭昭面前。
“验收吧，顾组长。”
顾昭昭拿起钢笔，在她的试卷上添了一行：
具备独立复核能力。
沈青青看清那八个字，手指一下按住了纸角。
她见过顾昭昭写“补齐条件”，写“重新计算”，也写过“方法合格”。这样的评价，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比年级第十九还重要？”
“名次只能说明你现在排在哪儿。”
顾昭昭合上笔帽。
“能独立复核，说明哪怕没有别人帮你，你也能自己往下走。”
沈青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成绩单重新压回样品记录上。
“那我改目标。”
“从前二十改成前十五？”
“不是。”
她拿过红铅笔，划掉计划表上的“年级前二十”，重新写下：
全校前十五。
顾昭昭抬眼看她。
“全校前十五，范围可大多了。”
“范围大才有意思。”
沈青青把错题本抱进怀里。
“以后学习小组每周验收，我来安排。物理归我，数学你抽查。谁没完成，谁自己补记录。你不用再一遍遍追着我问。”
“你打算怎么验收？”
“先看条件，再看步骤，最后让他自己复算一遍。”
“标准呢？”
沈青青想了想。
“每个人都得带错题、草稿和改正说明。少一样，退回去重做。”
顾昭昭把计划表递还给她。
“写清楚。”
“你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规则不写清楚，做着做着就会变成聊天。”
沈青青趴在石桌上补充安排。
她写得比从前慢了许多，却始终没有再抬头求助。
苏岚第三次出现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你们两个到底还吃不吃饭？”
沈青青头也没抬。
“吃！马上就来！”
顾昭昭收好三地记录，目光落在沈青青刚才翻过的那几页纸上。
她忽然停住。
三地标准样品的编号，位置和格式都对得上。
可第二份记录里的“二”字，落笔方向变了，墨色也明显重了一层。
顾昭昭抽出另外两份记录，对照编号。
兰化、津城、沪市。
三地样品的编号，都在同一个位置留下了改写痕迹，笔迹却分明出自不同的人。
沈青青也看出了不对。
“这批样品不是同一个人登记的？”
“登记人不同很正常。”
“可编号也能不一样？”
“编号规则一样就行。笔迹不同，不能说明样品有问题。”
“但三地的编号，都在同一个地方改过。”
沈青青指着那几处痕迹。
“总不能这么巧吧？”
顾昭昭拿起台灯旁的放大镜，低头检查纸面。
沈青青忍不住问：“真有问题？”
“现在只能算异常，还算不上证据。”
“你刚才还说，做记录得讲证据。”
顾昭昭把三份记录按地点摊开。
“所以先查流转记录。把运输和接收两个环节排除掉，才能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车灯从墙根扫过，院里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江屹下车打开后门，温彻抱着文件夹快步走进院子。
他一手夹着文件，一手按住被风掀起的页角，一直走到石桌旁才停下。
“顾总工，三地样品的流转记录已经追完了。”
顾昭昭站起身。
“有没有被调包？”
“没有。”
温彻翻开文件夹，把做过标记的几页推到她面前。
“领料、封装、转运、接收，四个环节全能对上，封条编号也没有断档。”
沈青青刚松了口气，却见温彻并没有合上文件夹。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压住其中一行。
“但是，三地样品的偏差，最后都指向了同一家上游原料厂。”
厨房里，锅盖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顾昭昭把复核结果翻到那一页。
看到工厂名称的那一刻，她按在纸面上的手停住了。
她把那一页来回看了两遍，才拿起铅笔，在样品流转图上画出一道线。
兰化。
津城。
沪市。
三条线在图上绕了一圈，最后汇向同一个位置。
沈青青看着她。
“又得加班？”
“先吃饭。”
“吃完呢？”
顾昭昭收起记录。
“去查原料。”
沈青青把计划表折好，塞进错题本里。
“那学习小组怎么办？”
顾昭昭看了一眼她刚写完的安排。
“交给你。”
“你不验收了？”
“我看最后的记录。”
沈青青抱起错题本，转身往饭厅走。
“行！顾组长放心，我绝不让学习小组里出现没凭没据的结论。”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谁的材料不全，我一律退回，找谁说情都没用。”
顾昭昭跟在她身后，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院外，温彻再次翻开文件夹。
那家上游原料厂，正是十八项管制清单中，唯一一家同时向三地供货的民用材料厂。
至此，三地样品的偏差，全都落在了它的身上。
第623章 那你敢装进自己的设备里吗？
温彻把文件夹摊在石桌上。
“兰化、津城、沪市，三地的样品都出自这家厂。”
顾昭昭盯着厂名看了片刻，合上记录袋。
“走。”
沈青青抱着错题本追到门口。
“组长，饭还没吃呢。”
“给我留着。”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最后还得舅妈给你热上三遍。”
顾昭昭脚步一停。
“那就再热三遍。”
沈青青嘴唇动了两下，愣是没接上话。
江屹已经把车开到院外。
温彻收好三地记录，坐进副驾驶。
顾昭昭坐进后排，车门还没关严，流转表已经重新摊在了膝上。
封条完整，出厂编号也对得上，运输这条线已经排干净了。
车子驶出胡同，温彻转过身汇报。
“原料厂叫北方特种材料厂，建厂三十多年，一直给多家单位供货。”
“厂长周建业，五十六岁，技术出身。”
“去年提前完成了年度任务，厂里的报纸还把他评成了先进个人。”
顾昭昭头也没抬。
“近三年的退货记录呢？”
“对方只给了汇总表，上面写着批次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顾昭昭抬眼。
“不合格的批次呢？”
“还在厂里。”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查？”
“通知已经发过去了。”
顾昭昭折起汇总表。
“这张表没用。”
温彻捏着钢笔，没立刻落笔。
“为什么？”
“平均值合格，只能说明他们把不合格的批次藏在了平均值后面。”
温彻笔尖悬了片刻，才把那句话记进本子。
江屹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要不要先通知他们暂停发货？”
“仓库里的货，今天一批都不能出厂。”
“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让他们把不同意的理由写清楚，再签上名字。”
车里没人再接话。
那张签过名字的说明一旦留下，往后追起责任，谁也躲不开。
两个小时后，车辆停在北方特种材料厂门口。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榜。
上面用黑字写着“年度任务提前完成”，下面密密麻麻列满了车间和个人名字。
红榜旁还挂着劳动竞赛红旗，旗角卷着，被风吹得一下下蹭着墙。
厂干部带着人迎上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戴着旧棉帽，胸前别着工作证。
“顾总工，我是生产副厂长赵广义。”
“周厂长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顾昭昭没往会议室去，只抬手指向仓库。
“先去成品库。”
赵广义摸向工作证的手停在半道。
“现在就查货？”
“现在就开库。”
“可周厂长还在等您……”
“你们不是提前完成任务了吗？”
顾昭昭盯住他。
“我先看看，你们完成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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