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神色不变：“临时有试验，我提前报备过。”
“报备只能证明你不是失踪，不能免罚。”
沈青青把纸条推到饭桌边，动作还挺讲究，既没压住她的碗，也没耽误她吃面。
“白纸黑字写着，提前取消也得补。”
“我们等了你两个钟头。”
她越说越有底气。
“顾晴一道物理题来来回回改了三遍，我也硬是给她讲懂了。你自己定的验收条件，我们不但完成了，还超额完成。”
顾晴拉开凳子坐下，严肃补充：
“虽然我强烈反对把‘讲懂顾晴’当成验收标准，听起来很伤人，但这回她确实把我讲懂了。”
沈青青一点头：“人证也在。”
顾晴把铅笔往桌上一放：“所以，顾昭昭，你不能赖账。”
顾昭昭咽下嘴里的面，接过约定仔细核对。
这俩丫头不光记了她的缺席，还在后面列出补偿项目，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休息、划船、看电影，三选一。
其中“休息”已经被沈青青无情划掉，旁边还端端正正批了四个字：
无法验收。
顾昭昭指着那一项：“为什么划掉？”
“因为你会作弊。”
“我怎么作弊了？”
沈青青显然早有准备，直接从错题本里抽出一张“补充条款”，啪地拍在桌上：
“顾总工，你所谓的休息，就是坐在院子里看试验报表。上次你还说自己闭目养神，结果闭着眼把三组数据背了一遍。”
顾晴在旁边点头作证：“确有此事，情节严重。”
沈青青直接定案：“这种钻空子的行为，我们坚决不接受。”
顾昭昭只好换个方向：“看电影要两个小时。”
“划船也要两个小时。”
沈青青当场驳回。
“休息不用出门，节省路上时间。”
“已经划掉了。”
“可以恢复。”
“不予受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顾晴坐在旁边握着铅笔，目光跟着两人来回移动，认真记着这场谈判的结果。
顾昭昭继续吃面，没有立刻拍板。
大会前，她得完成讲义分卷。
起落架的联合核算一开，也要占去大把时间。
整整两个小时交出去，日程肯定得往后挪。
要是拆成四个半小时，安排起来倒容易得多。
可学习小组约定上，清清楚楚签着三个人的名字。
她总不能要求别人执行时讲规矩，轮到自己就开始解释特殊情况。
顾昭昭权衡片刻，终于开口：
“这样吧，周日下午，划船一个小时。”
沈青青眯起眼：“还有一个小时呢？”
“先欠着。”
“不行，欠着欠着就没了。”
“不会，我可以签字。”
顾晴低头看了眼纸上的签名，小声提醒：
“她上次签完字，照样临时去做试验。”
沈青青顿时警觉：“对，信用记录不太好。”
顾昭昭停下筷子，重新提出方案：
“划船一个小时，往返路上我负责检查你们的物理题，算额外补偿。”
沈青青都气笑了，一把收回补充条款：
“出去玩还得带物理题？你管这叫补偿？”
“路上闲着也是闲着。”
“我们可以聊天。”
“物理题也可以聊。”
“顾昭昭！”
顾昭昭神情坦然：
“到了湖上又不用你们划桨，不耽误放松。”
顾晴赶紧出来打圆场。
她麻利地在缺席记录后写下“补一小时”，又让顾昭昭在旁边签字，顺手替双方结束这场拉锯战。
“行了行了，先记一半，剩下那一半等她哪天良心发现，主动休息。”
说完，她凑到沈青青耳边，压低声音：
“别逼太紧。真把她逼急了，她能把划船改成流体动力学现场试验，到时候咱俩还得负责记录水流速度。”
沈青青认真权衡了一下后果，果断把补充条款塞回错题本。
“行，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
她又指了指顾昭昭面前的焖面：“但物理题不许上船。”
顾昭昭想了想：“那在岸上检查。”
“也不许。”
“路上呢？”
“顾昭昭，你先吃面。”
第590章 外婆没写完的第十七页
苏岚从厨房端着菜出来，视线先扫过书桌上摊开的旧纸，又落到顾昭昭剩下的半碗焖面上。
“先让昭昭把饭吃完。”
“你们谁再把报告放在饭碗边上，明天全给我剥一盆大蒜去。”
顾晴赶紧把讲义抱进怀里。
“妈，这不是报告，是奶奶的手稿。”
“手稿也不能当咸菜就饭吃。”苏岚催她，“赶紧搬进书房去。”
话是这么说，她的目光却在那只纸套上停了许久。
那双刚沾过冷水的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下，到底没有伸过去碰。
那本手稿在顾家压箱底放了三十年，纸页边缘早已泛黄发脆。
尤其是第十七页，只有半页内容。
那是苏静棠生前没能补完的遗憾。
顾昭昭利落地吃完剩下的半碗焖面，洗净双手，仔细擦干，这才在台灯下轻轻启开纸套。
今晚的硬仗，是把数学大会的最终材料整理定稿。
她要把自己目前搭建的证明体系拆成三道防线：
主报告、公开质询预案，以及附录。
主报告单刀直入，只保留这套庞加莱猜想新证明的核心主线。
能省下的冗长推演，全部压进附录。
至于现场质询会从哪里问起、追到哪一步，她就把相应的推演提前写到黑板上。
苏静棠留下的旧手稿，也被她列入附录。
理由很明确，手稿里的半页公式，是整套证明体系的重要基石。
顾晴拉过椅子坐在桌边，翻了翻厚重的大会讲义，视线最终落到那张泛黄的旧纸上。
“你不打算把奶奶的名字署在主报告开头吗？”
“不会把她列进署名栏。”
“正文也不提？”
“第一次用到她的原始构想时，我会注明来源。附录里再把手稿内容和贡献边界写清楚。”
顾晴皱起眉头。
“可是昭昭，奶奶当年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都走到这一步了……”
“所以更不能直接把她列进署名栏。”
“为什么？”
顾昭昭抬手，将那张轻飘飘的第十七页抚平。
纸面上只留下半页墨迹、两处划掉的删改，以及一段戛然而止的边界条件。
“她没有参与这份主报告的补全，也无法对最终文本作确认。”
“直接把名字放进署名栏，别人先问的会是署名合不合规，而不是公式是否成立。”
顾昭昭指了指主报告的目录。
“再把她的经历摆在证明前面，公式本身反而会被压到后面。”
“可你确实用了她的原始推导啊。”
“用了原始构想，我当然会在正文注明出处。”
顾昭昭抬眼看她。
“原始构想的贡献归外婆，补全后的完整证明架构和适用范围，是我这部分工作。”
“硬把两者算在一起，最后谁提出了什么、谁补完了什么，反而说不清。”
顾晴怔了片刻，默默把主报告的目录收走，给旧纸腾出主位。
“行，你负责把账算清楚，我负责给你腾地方。”
这时，顾卫民拿着老花镜从隔壁屋走了过来。
他在桌前坐定，没有急着判断公式对不对，而是先看苏静棠写字时的排版习惯。
苏静棠做演算时，排版很有个人特点。
她写变量时，总爱把符号挤得极窄。
一旦要另起一行证明，还会在行首甩下一个龙飞凤舞的记号。
不认识她笔迹的人，十有八九会把它当成某个特殊符号。
顾昭昭的笔尖悬在第二处删改记号旁。
“外公，您看，这个变量没有在前文定义过。”
“我原先把它当作局部参数，可这样算下去，后面的边界条件就会平白多出一项，直接卡成死结。”
顾卫民凑近台灯，顺手抄起一旁的放大镜，对着那个扭曲的“符号”看了足足半分钟。
“昭昭，这不是变量。”
顾昭昭笔尖一顿。
“那我后面三页的推导全白算了？”
“倒也不算白搭。”
顾卫民慢慢靠向椅背，神色有些微妙。
“至少你用三页纸证明了，把两个华夏汉字硬当成数学变量往下推，确实走不通。”
顾晴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这到底是个啥？”
“另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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